第44章 求求你给我吃一口吧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上前,手中未出鞘的长剑横起,配合着沉默而坚定的身躯,瞬间在汹涌混乱的人群前筑起一道简洁的秩序之墙。
骚动、推挤、渴望的嘶喊,在这道由纪律和武力构成的壁垒前被迅速疏导,一张张原本写满绝望与麻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对前方热气腾腾大锅的渴望。
在士兵无声的威慑与食物本能的诱惑双重作用下,歪歪扭扭却勉强成型的队伍,在刺骨的寒风中缓缓蠕动起来。
施粥,开始了。
很快,大部分人,或者说,所有敢于上前、并且遵守了排队这一陌生规则的人都分到了一大勺浓稠滚烫的麦粥。
许多人是用破陶碗、用凹陷的树皮、甚至用双手小心捧着的。他们迫不及待地退到一边,也顾不上烫,便狼吞虎咽地吞咽起来。
滚烫的粥滑过干涩灼痛的食道,落入空瘪痉挛的胃袋,带来充实感和久违的暖意。
许多人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他们有多久没尝到这样新鲜干净的粮食味道了?
即便家中还藏着些许救命粮的人也绝不敢轻易动用,每天仍是拖着虚弱的身体,在山林废墟间翻找着任何可能入口的东西。
树皮早已被剥得斑驳,草根越来越难寻,田鼠都快绝迹了。
现在还没到最冷的时节,就已经如此,等真正的凛冬降临,藏起来的存粮又能撑几天?
这碗热粥,与其说是救济,不如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们刻意麻木的神经,原来食物可以这么温暖,原来饥饿可以被暂时缓解,但随之而来的,是清晰的认知,即使是靠施舍,唐门可能也活不下去。
随着几大桶粥逐渐见底,最初拿到粥的人已经囫囵吃完。
们舔着边、手指上最后一滴残汁意犹未尽。
饥饿,并没有被满足,反而被这实实在在却分量有限的食物彻底勾了起来,变本加厉地啃噬着他们的胃和理智。
空气中弥漫的粥香还未散尽,看着别人还在啜饮,听着吞咽的细微声响,自己腹中可怜的温热迅速被庞大的空虚感取代。
这里成年人居多,他们需要的远不止这一碗稀粥。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和面色蜡黄的妇人躲在人群边缘,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眼中却同样流露出对更多的渴望。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打破了沉闷的咀嚼声和寒风的呜咽。
一个身材干瘦穿着几乎无法蔽体破衣的男人,低着头试图混在另一支还没领到粥的队伍末尾,再次靠近大锅。他动作鬼祟,眼神躲闪,但立刻被维持秩序的士兵的目光锁定了。
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像铁钳般将他从队伍中拖了出来,那男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已经领过了。”士兵的声音冰冷。
男人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泥土和饥饿刻下的深深沟壑。
“大人!大人!行行好!我……我太饿了!再给一碗,就一碗!我保证!喝完我就走!我……”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作势就要往地上跪。
“规矩就是规矩。”另一名士兵挡住了他下跪的趋势,,“每人一碗。你多领了后面就有人要挨饿。”
“可是大人!我三天……不,五天没吃像样的东西了!求您了!发发慈悲!”男人嚎啕起来,涕泪横流,枯瘦的手想去抓士兵的裤腿,却被轻易避开。
他凄惨的模样,深入骨髓的饥饿感,让周围许多已经吃完同样腹中空空的人感同身受,眼中也流露出同样的哀求与蠢蠢欲动。
如果不是周围那些手持利剑、眼神锐利的士兵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维持着最后脆弱的秩序,恐怕早就有人按捺不住,一拥而上哄抢了。
“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压过了男人的哭嚎和寒风的呼啸。
一名看起来是小队长的士兵,将腰间长剑抽出了半截,雪亮的刃身在惨淡天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他目光如电扫过哭泣的男人,也扫过周围所有投来目光的流民。
“规矩,再说最后一遍。”小队长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每人每天一碗粥。这是领主大人定的,也是保证大多数人今天能不饿死的底线。想多吃?可以。”
他剑完全推回鞘内,但瞬间的威慑已足够让骚动平息,他指向旁边木盘里几块丑陋的霜打疙疸。
“领主大人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想用劳力换更多的粮食,就去挖这个。一斤干净的根块,换一斤粮食。没锅没灶?挖来了,可以换现成的热粥,分量管够。”
哭泣的男人像是被这句话掐住了喉咙,嚎哭戛然而止。他脸上还挂着涕泪,眼睛却死死盯住了毒草根块,胸膛剧烈起伏。
绝望、恐惧、对毒物的本能抗拒,与腹中被一碗热粥点燃此刻正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理智烧穿的饥饿感,在进行着最后惨烈的搏斗。
几秒钟,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突然,男人猛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污渍,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光芒。
他不再哀求,不再看士兵,而是死死盯着那些毒草,嘶声道:“我……我现在就去挖!我现在就去!大人,您说话算话?!”
“领主大人言出必践。”小队长面无表情地回答,示意旁边的士兵将一块样品递到男人眼前,让他看清。
“好!好!我去!我这就去!”男人像是瞬间被注入了莫名的力气,方才还瘫软如泥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理会周围复杂的目光,转身就朝着镇子外生长着霜打疙疸的荒山坡跌跌撞撞却又异常迅捷地狂奔而去。
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饿了几天的人,倒像是被地狱的火焰追赶,又或者,是扑向唯一能看到渺茫的天堂之光。
空地上一片寂静。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个疯狂奔跑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废墟和枯树的拐角。然后,这些目光又缓缓移回几口已经见底的大锅,移回士兵冷峻的脸,最终,落在那些静静地躺在木盘里丑陋的毒草根块上。
沉默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