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老于杂货店

离开星云要塞的第十一天下午，灰岩商队那长长的车队，终于拖着满身尘土与些许来不及彻底清洗的血腥气，驶入了此行的目的地——黑铁城。

十来天，走了一千里，已经算是飞快了。

主要是驮兽大多都有魔兽血脉，耐力充足，一天下来行驶八九个小时不在话下，再加上基本走的是官路，外加上抄近道。，真正做到日行百里。

尚未靠近，那座城市的压迫感便已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繁华的街市或高耸的建筑，而是一道厚重、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城墙。

它并非由金属铸就，主体仍是巨大的灰黑色岩石，但外层覆盖着大片经过炼金术处理、如同电镀上一层金属薄膜，如同给巨兽披上了一层狰狞的甲胄。

墙头，同样林立着箭塔与魔法哨塔，但间隔中，依稀可见飘扬的商会旗帜与货运吊架的轮廓。

这是一座兼具军事要塞与边境贸易枢纽双重身份的城市。

车队在距离城门尚有数百米处便开始减速，排队等候入城检查。

这里的队伍更长，人员构成也更为复杂。

满载着北岸的毛皮、矿石、魔兽材料的车队；风尘仆仆、铠甲上带着新鲜砍痕的冒险者队伍；少数服饰华贵、在精锐护卫簇拥下的商人或贵族；以及大量背着巨大行囊、神色疲惫而警惕的零散行商与拓荒者。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驮兽粪便、金属、劣质烟草、汗液，以及一丝北地特有的、混合了冻土与某种矿物气息的冷冽味道。

各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声、呵斥声、驮兽的嘶鸣、车轮的嘎吱声，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洪流。

李四站在车旁，默默观察着。

“北方锁口，黑铁壁垒……”李四想起行前看过的简要资料。

这里是星城在北顿河南岸控制区最北端、也是最重要的支撑点。

原本几年前只是一座正常的军事要塞，但随着星城执政厅一道道‘开拓令’被发出。

随之而来的是无数新老势力和如同李四父亲一样的野心者。

河南岸相对安全的产出，与河北岸冒险、掠夺、开拓所得的资源，大多在此交汇、交易。

这里律法相对星城内陆更“灵活”，但底线也更加血腥。

任何破坏贸易秩序、威胁城市安全的行为，都会招致官方与几家背景深厚的大商会的联合雷霆打击。

可以说只要还有源源不断的开拓者，黑铁城光靠每年的税收，就会飞速发展。

“陈少爷，黑铁城到了。”

钱管事从前面走过来，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笑容，态度比之前更加热络几分。

几天同行，尤其是经历过那次哥布林袭击后，他对这位年轻沉静、实力莫测的“陈少爷”评价更高了。

“一路有劳钱管事了。”

李四点头致意。

“哪里哪里，是我们沾了李少爷的光才对。”

钱管事摆摆手，从怀里取出一个略显沉重的皮质小袋，递了过来，“这一点点酬谢，区区三十金币，不成敬意，还请李少爷务必收下。

另外，这是‘灰岩商行’在此地的贵宾凭证，虽不值钱，但在城内几家商铺还有些用处。我们灰岩商行专注黑铁城与星云要塞之间的大宗商品贸易。

李少爷在此若有什么需要，可凭此凭证到西市的‘灰岩货栈’寻我，钱某定当尽力。”

三十金币，对于一次搭车和出手相助而言，不但挽回了搭车费，甚至还赚了不少。算是相当丰厚的谢礼了，也显示了对方结交的诚意。

李四没有推辞，接过钱袋和那块刻着山岩纹路的铁牌：“多谢，日后或许真有叨扰之处。”

“好说，好说！”钱管事笑容更盛，又寒暄两句，便匆匆返回车队前方，处理入城事宜去了。

......

入城检查比预想的严格，但也效率。

士兵仔细核对了灰岩商队的文件，抽查了部分货物，对所有随行人员进行了简单的盘问和危险物品检查。

李四出示了自己的星城一等公民凭证，并未受到刁难。

他身后的莱特等人，因奴隶身份和明显是护卫的装扮，被多看了几眼，但拥有合法奴隶契约的主人在此，士兵也未多事。

缴纳1银币的入城税后，巨大的、包裹着金属的城门在铰链的沉重摩擦声中缓缓打开，放车队入内。

穿过门洞，喧嚣声陡然增大了数倍，却又与城外的混乱截然不同。

眼前是宽阔笔直、足以容纳六辆马车并行的主街，路面铺着平整的石板。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店牌琳琅满目。

武器铺、防具店、药剂坊、杂货铺、收售各种材料的商行、提供住宿饮食的酒馆旅店……几乎所有与冒险、贸易、生存相关的行业都能找到，而且规模和气派远非沿途小镇可比。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各异。

全副武装、煞气腾腾的冒险者与佣兵，穿着简朴但实用的本地居民。

以及大量像李四一样，风尘仆仆、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新奇的初来者。

叫卖声、谈笑声、锻造声、甚至隐约的吟游诗人弹唱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粗糙而生猛的活力。

空气中飘荡着食物、香料、皮革、金属、酒液以及人群本身混合的复杂气味。

一些临街的餐馆直接将烤得滋滋冒油的兽肉悬挂出来，香气扑鼻。

惹得一行人肚子咕咕叫。

“主人，我们现在去哪？”

莱特低声问道，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周围过于密集的人流。

阿蛮紧紧抓着李四的衣角，浅灰色的眼睛不安地转动，对这里远超奴隶市场和人烟稀少道路的拥挤与喧嚣感到本能的恐惧。

“先去一个地方，然后好好吃一顿。”

李四的声音相对刚刚购买他们时，温和了许多。

目光扫过街边悬挂的客栈招牌，并没有选择旅店休息。

而是循着记忆，向着城内相对僻静、靠近工匠区的一个方向走去。

家中的书信中提到，家族在开拓初期，为便于物资中转和人员联络，在黑铁城西区，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设置了一个小型据点。

据点以一家杂货店为掩护，负责人是一个叫“老于”的伤残退伍老兵，值得信任。

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李四能感受到这座城市蓬勃的商业脉搏下，潜藏的森严等级与力量规则。

越往西区走，街道越窄，建筑越显陈旧（当然是相对的，作为建立起来不到五年的城市，就没有老建筑，只是风格略显粗犷），行人也多以工匠、苦力、低级冒险者为主，但治安似乎并不差，偶尔可见佩戴着不同商会或佣兵团徽记的巡逻队走过。

大约走了半小时，李四在一处巷口停下了脚步。

到了一家名为“老于杂货”的杂货店门前，铺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些低级冒险者常用的工具，和一些北地的特产之类类的杂物，显得有些冷清。

店门是大开的，走进店铺。

铺内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金属和油脂混合的味道。

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几道深刻皱纹、左袖空空荡荡的老人，正借着窗外的光，用仅存的右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匕首。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双略显浑浊、但眼底深处透着精明的眼睛，扫过进门的李四和他身后明显是护卫与奴隶的几人。

“客人需要点什么？”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些许粗粝。

李四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快速扫过铺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整齐。

“于老，不认识我了吗？小时候你还抱过我。”

李四说着将一枚刻着花纹的令牌放在柜台上，然后推了过去。

老人擦拭匕首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如针。

他放下匕首，用独臂拿起那枚令牌，指腹摩挲过内侧，又仔细看了看李四按过的位置。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李四年轻的面容，沙哑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原来是……小少爷？二少爷前些日子托人捎过口信，说您可能会来，没想到这么快。”

李四点了点头，确认了对方身份，“初来乍到，多有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