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对你不起
厉璋顿了一会儿，又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母亲的抽泣盖住。
“虽然我是五灵根，可我真的……在努力不让你失望。”
厉玄霄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住了什么，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没有。”
“你从来就没有让我和你母亲失望。”
厉璋望着他，仿佛不大敢信。
厉玄霄低下头，把儿子已经不能动弹的手轻轻托住，又重复了一遍。
“从来没有，是爹娘错了。”
“爹早早就替你认了命，可你自己还没有认。”
“爹信你，以后不改灵根，爹认真教你，你就用这五灵根往前走。”
厉夫人也俯下身，哭着说道：“是娘错了，娘不该总说那些刺激你的话。”
她想摸摸儿子的脸，可手上都是方才磕头时沾的尘土和血，又慌忙在衣服上擦了几下。
“你已经很好了，璋儿，你已经很好了。”
厉璋看着他们，眼角慢慢淌下来一点水。
厉玄霄拿袖子替他擦去，自己的眼泪却也掉在了袖上。
走出比场不远，厉玄霄突然停了下来。
厉璋顺着厉玄霄的视线往前一看，便见一个陌生但又有些眼熟的修士正在不远处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们一家。
这修士身形十分消瘦，发丝凌乱，面容憔悴，手持一柄长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见到这人以后，厉玄霄和夫人的神色瞬间生出了一些不自然。
他们神色复杂地将视线挪到了别处。
厉璋本来并不知道眼前这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修士是谁，可在看到父母的神色后，他却突然间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这个修士，是顾怜儿的哥哥，顾不平。
传言中，杀了他姐姐厉星瑶的那个人。
之所以厉璋会觉得这个顾不平眼熟，是因为他和他妹妹顾怜儿有些相像。
厉璋突然在担架上挣扎起来。
厉玄霄和夫人惊了一跳，不知道儿子想要干嘛。他们想要阻拦又怕反而令嶂儿不快，只好生生忍住。
却见那厉玄霄拼了老大的力气以后，终于从担架上摔了下去，落在地上。
厉夫人惊叫一声，立刻扑了过去。
厉玄霄也俯下身，灵力飞快罩住儿子，想将他重新托回担架。
可厉璋竟勉强动了动嘴唇，说道：“爹，等一下。”
厉玄霄的动作顿住了。
厉璋的两条腿已经使不上力，身子也撑不起来，只能任父亲以灵力护着，半伏在地上。
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不远处那人。
“顾师兄。”
厉璋的声音虽然不大，可竟然也引起了顾不平的注意。
顾不平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朝这边看了过来。
听到厉璋这声呼唤，厉夫人伸出去的手，一下停在了半空。
她忽然有些明白，儿子想做什么了。
她看向儿子，这个一向尊贵无比，高傲自负的女人的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厉夫人忍不住唤道：“璋儿……”
厉璋没有立即应她，只看着顾不平，嘴唇动了几次，而后果然如厉夫人所料，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竟然是：“对不起。”
厉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支撑不住，跌倒在了地上。
星瑶死在逆鳞渊之后，她多少次在梦中见到女儿，醒来时，牙齿都咬得生疼。
如今这个人就站在面前，儿子却还要向他低头？
厉玄霄托着儿子的手，也微微一颤，他背对着顾不平站着，和他夫人一样，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厉璋看了自己父母一眼，叹了口气，突然身体放低，竟朝顾不平的方向拜了下去。
“嶂儿！”
“嶂儿！”
厉玄霄与厉夫人同时叫出声。
而尽管厉璋都已经朝他一拜到底了，顾不平的神色仍淡淡的，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厉玄霄一家三口，开口了，他对厉璋说道：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厉璋靠着父亲的支撑，才能勉强跪伏在地上，他说道：
“顾师兄，怜儿姐姐的事，是……是我们的错，我们有愧于你，有愧于怜儿姐姐，你……”
听到厉璋的话，厉夫人的脸色几经变换，她软软地瘫坐在地上，视线望向虚空，说不出话来。
顾不平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道：“难为你们了，还记得我妹妹，顾怜儿。”
“我妹妹好乖巧啊，又乖巧又懂事，你们，是怎么狠得下心下手的？”
顾不平说这话时的声音很轻，而眼里，闪烁的是刻骨的恨意。
他还在恨他们，尽管他已经将厉星瑶杀了，但他还在恨他们。
厉璋浑身颤了颤，仍旧跪在地上。
他眼睛闭了闭，想分辨，可嗓子却像是哑巴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后厉璋开始颤抖，浑身都在颤抖，连每根发丝都在颤抖。
他想起自己做过的一个梦，梦里他的姐姐说：我好疼，我好疼，救救我，我好疼。
厉璋终于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话：“我姐姐，她死的时候，很痛苦吗？”
听到这话，顾不平愣了一下，没回答。
而厉璋的母亲则受不了似地哀嚎了一声，接着竟晕了过去。
厉玄霄扶着儿子，看着晕倒过去的夫人，眼神闪烁。
而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厉玄霄竟慢慢转过身去，面向顾不平，和他儿子一样跪了下去。
见到厉玄霄的动作，顾不平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他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怜儿的事，是我夫妇二人造的孽。”厉玄霄的声音很哑。
“我们，对你不起。”
顾不平看着跪在面前的厉玄霄，嘴唇动了动，忽然笑了一声，接着，他清瘦的脸颊因为极度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了。
“对不起？”
“对不起？！”
“哈哈哈！厉峰主，这么说，你终于肯承认，我妹妹确实是被你们一家害死的了！”
厉玄霄垂着头，浑身一颤，没有回答。
“对不起？对不起？！你厉玄霄竟然跟我说对不起？！可我要这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混蛋！王八蛋！”
“当初你们为了隐瞒你们害了我妹妹的事实，竟然还让人那样玷污她！你们要取灵根，你取啊，取完了把她还给我都行，我还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