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选择的自由
“你们国人讲究入土为安，我们只是没有做弥撒。”艾格尼丝视线从杨怀潋身上移开，看了一下戚岚和陶晓棠，又转回来。
…无言以对。
确实是这样，送去公共墓地，这不算亏待。没有不尊重死者，没有凌辱尸体，没有弃之荒野。教会尽到了基本义务。
杨怀潋张了张嘴。
每一个字都对，每一句都合规，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对得让人心里那把火烧到嗓子眼，却找不到一句能还回去的话。
可她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啊！
“我不是要给死者争取一场弥撒。”杨怀潋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即使最后结局不会有什么改变，她也想说出自己的意见。
“我想要的是，死者的痛苦被认可。”
她的语速慢下去，几乎是一词一顿，确保不会流露出过激的语言：
“修女阁下，我知道规定。但我认为，他结束自己的生命，不是对上帝的背叛。只是一个经历了难以承受之痛的人，在崩溃的驱使下，做出来的选择。
他的痛苦是真实的，应该被当作悲剧来铭记，而不是罪过。”
杨怀潋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气里散开。旁边有人在听。玛丽在听，伊莎贝尔在听，戚岚和陶晓棠也在听。
“一个人不能因为再也承受不住疼痛，就被判为罪人。这不公平。”
“是吗。”艾格尼丝神情悲悯，点了点头，“我们会为他祈祷的。”
安静了几秒。
艾格尼丝再度开口，声音带上认真求索的茫然：“这件事，将会按规定处理好。有什么可争的吗？”
杨怀潋好几秒没说话。
她知道艾格尼丝没有在针对她，没有在敷衍她。艾格尼丝是真心实意觉得“为他祈祷”就够了。
程序走完了，表格填好了，灵魂的安排也妥当了。流程是正确的，因此结果是好的。没有什么可争的。
杨怀潋的嘴唇动了一下。
算了。
她感觉好累，累得完全不想说话。她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眼前这些人真正听懂。
伊莎贝尔看着杨怀潋脸上无比认真的神情，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开始思考一些以前不敢深想的问题。
若一个人疼得再也撑不住，上帝是希望他留下，还是希望他解脱？
若深爱一个人，就该解除他的痛苦。可解除之后呢，为什么又要判定他有错？
上帝呢，祂怎么想。祂真的认为这是错的吗。
伊莎贝尔咬了咬唇，眼里出现一层薄薄的水光，鼓起勇气：
“嬷嬷，我也觉得，上帝是慈悲的。如果他真的是因为疼得受不了，才做出这个选择，那他在上帝面前，应该是一个受难者，而不是背弃者。上帝不会推开他的。”
说完，她飞快看了一眼玛丽，又马上垂下眼，手指绞在一起，为自己刚才那句话感到不安，音量也低了下去：
“若真的爱一个人，就应该解除他的痛苦。他做的事，上帝看得见。上帝…会心疼的吧。祂看着他疼了那么久，也不会忍心让他再受下去的。”
老修女愣了一下，没有预料到伊莎贝尔也会反驳，偏过头看了伊莎贝尔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是一丝意外。
然后她又转回前方，双手合拢，没再说话。
“爱？心疼。”艾格尼丝喃喃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两个不太熟悉的词。
玛丽闭上眼，这话让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送走病人的感受。
天主教从很早就反对自杀。可这些年的教会，也在变。
年轻的新教友们，开始越来越多地将自杀，归因于精神疾病和心理痛苦，而非单纯的“罪恶”，倾向于用牧灵的关怀与同理心来对待。
有些教区的态度已经松动，认为教会可以为自杀者祈祷，为他们的灵魂安息献弥撒，呼求上帝的慈爱与怜悯。
终于，作为一线护士对病人的热忱与爱心，短暂地占了上风。她睁开眼，把手从胸前十字架上放下，开口道：
“几年前，另一个教区医院，一位诞下死胎的女士，在深夜自尽。教会的处理方式和今天不一样。”
所有人都看向她。
玛丽抬起眼，眸中情绪翻涌：“那个教区的神父，在弥撒中为她祈祷了。理由是，精神不健全者，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这话说完，护士站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玛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重新低下头。
教会是教会，医院是医院。她不知道广慈会怎么处理，只是觉得，也许这件事，可以有别的答案。
静了几秒，伊莎贝尔也朝艾格尼丝露出哀求的神色，语气却十分坚定：“嬷嬷，请您再问问院长吧，别让他这样走，好吗？”
在老修女沉默的注视下，她依然选择遵从内心：“上帝让他受了那么多苦，又让他做出那个选择。也许上帝也心疼他。也许在接他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他了。”
杨怀潋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忽然松了一半，感觉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下就有干劲了。
挑刺谁都会。如果她想让这些人听懂，就不能只站在对面。
她看向艾格尼丝，声音放稳了些：“规定我懂，我想说的不是仪式，是记录。”
杨怀潋指了指台面上那张单子，措辞清楚，又留有余地：
“教会写‘自尽’，是为了归类，不是为了评价。这个我理解。我请求的是，在记录上多写一句，他是在极度痛苦中去世的。他的疼，也是他死亡的原因。这不会触碰任何一条教规，只是把真相多写一笔。”
艾格尼丝微微蹙起眉，好像第一次遇到这种请求。
过了一小会儿，她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可杨医生，我们这样写，就是在为他的行为定性。”
“定性？”杨怀潋问。
“对。”艾格尼丝点头，“如果我们写‘痛苦导致死亡’，那就是在说，他的行为是被迫的。可灵魂做出选择时，有它的自由。‘自尽’是陈述，‘痛苦’是判断。规定不允许我们替灵魂下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