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给你们的
驻沪的记者们挤在苏州河南岸，快门声响成一片。
当天，世界主要报纸的头版，都登出了同一张照片：硝烟中升起的国旗。整个西方都看见了。
几家外文报纸，开始出现“同情”“敬意”这类字眼。一些原本中立的观察员，也悄悄把措辞从“双方冲突”改成了“抵抗”。
与此同时，日军的疯狂总攻，也给一河之隔的租界当局，造成不小的心理压力。
苏皖声步子迈得轻快，提着一小包吃食回到医院，脸上还挂着笑。
一上楼，她就看到中心区站着一群十三四岁的学生，一脸郁闷。这制服她认识，隔壁女中的，参加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救亡会活动。
学生们抱着手风琴，琴身上贴着救亡歌咏队的标。听说她们学校的歌咏队，唱得不算顶好，胜在跑的场子够多，什么地方都去。
学生运动之间天然连着线，今天她们来这家医院慰问，明天就可能一起去街头募捐，多聊几句没坏处。
于是苏皖声笑着凑上去，声音清亮：“你们是圣芳济中学的？我听过你们新排的《长城谣》。”
领队抬头，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勉强：“是的。姐姐，你是哪个学校的？”
“学生救亡会的。”
这个名号让领队眼中恢复一些神采。
见她戒备松了点，苏皖声这才问：“今天唱的怎么样？”
领队开始支支吾吾：“挺好的，就是…”
“就是什么？”
领队低头摸了一下琴键，嘴一瘪：“本来想给伤兵打打气。他们好像…不太想听。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说她们唱了一下午，刚来唱的时候，伤员都还跟着拍手。有个伤员想要她手里的小旗子，她送给他了。那人拿着旗子，举着走了好几圈，笑得可开心了。
唱完几个病房之后，回应越来越少。甚至还有人喝倒彩…
她们实在不明所以，唱完最后一首就匆匆出来了。
领队沉默一会儿，又抬头对苏皖声笑：“是我们的问题，可能唱得不好。”
苏皖声看着这群垂头丧气的学生，拍拍领队的肩，安慰道：“今天外面的事多，他们心里乱，听不进去，跟你们唱的没关系。你们能来，已经很好了。”
她从侧兜里摸出一把糖，分给几个学生，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几个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委屈慢慢松动，纷纷说着“谢谢姐姐”。
哄走那群少年。苏皖声扯扯衣角，调整一下表情，这才回到护士站。
门诊区已经下班了，几个学生还趴在角落埋头苦抄。陶晓棠刚应付完一堆人，手边连杯水都没顾上倒。
苏皖声走过去，趴在台面上，歪着头看陶晓棠。
陶晓棠抬头：“您好，请问您…”
“我没有问题。”苏皖声先打消陶晓棠工作的紧绷，满脸关心道，“姐姐，都这个点了，你们不休息，不吃晚饭吗？”
陶晓棠笑笑：“还早呢。”
“你们忙一天了，我看着都累。”苏皖声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台面上一搁，里面是一摞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刚出锅的，给姐姐们垫垫肚子。”
医院周转困难，接受外界各种渠道、或大或小、或金钱或实物的捐助已属于常态。
陶晓棠下意识拿登记本：“给伤员的吧？我帮你登记——”
“不是不是。”苏皖声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推到她手边，语气肯定，“给你们，给医护的。”
陶晓棠没反应过来。
苏皖声的声音越发轻柔：“我知道医院现在物资紧，连食堂的饭都克扣。可你们才是最累的，白天夜里连轴转，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你们要是熬垮了，伤员们靠谁。”
陶晓棠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不用”。
苏皖声没给她插话的空，继续往下：“外头的人，来来去去，送吃的，送穿的，送药。眼睛里看的都是伤兵，是难民。人人都觉得他们苦，都愿意帮他们。”
她语调一转，目光落在陶晓棠发白的嘴唇上：
“可我每次来，看到你们，心里就一个想法，你们才是真不容易。伤员疼了喊医生，家属急了叫护士。姐姐，你们做的事，别人不晓得，我晓得。”
这话真假不论，起码说得真诚。
惹得陶晓棠想起那些填不完的表，签不完的字，登记不完的伤员，和一窝蜂涌上来的家属。那些疲惫不堪、无人过问的时刻。
她鼻尖一酸：“我们…应该的。”
“哪有什么应该的。”苏皖声仰着头看她，“收下吧，姐姐。这些是我自己攒的零花，也不费几个钱。你们不吃，就是嫌我小气。”
苏皖声补了个俏皮的笑，眼眶弯弯的：
“再说，我今天早上送了个发烧留观的病人来，害的你们得多操一份心，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拿馒头收买你们，总行了吧？
那个小妹妹，晚上还得靠你们。您要是路过，帮忙看一眼就行。她精神不太好，有时候会怕。她要是闹了，你们别嫌烦。”
陶晓棠被她堵得说不出别的话来，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
“不谢。”苏皖声直起身，笑容灿烂，“对啦，以后有需要，跟我说。我们学生救亡会那边可以排班来帮忙，别的不敢说，跑腿的事最在行。”她拍拍胸脯，颇为自豪。
苏皖声走了。
陶晓棠低头看着油纸包，伸手摸了摸，还温着。眼泪突然开始糊眼睛。
医院的粥愈发稀，根本不顶饿。她虽然还有几个铜板，可中午她忙着登记，没时间买。到现在，胃里已经感觉不到难受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招呼学生：“你们几个，今天就到这里，来吃点东西。”
平时这群学生早就围上来了，但刚才听了苏皖声说的那些，哪还好意思蹭。互相推了推，说着“不饿”，“家里做好了”，“回家吃”之类的，就一个接一个地溜了。
陶晓棠没再劝，拿起一个馒头，掰开。
面发得很好，吃得人心里软软的。
苏皖声走进诊疗室。
阿瑶听见门响，回头，脸上登时亮起来：“怎么样怎么样！今天募了多少？”
“不少。光霞飞路那个点，就塞满了两个箱子。”
阿瑶眼睛弯起来：“我就知道！今天街上肯定热闹。我跟你说，医院里也在说升旗的事……”
“阿瑶。”
阿瑶回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