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再遇杨亦之
西奥多低头看着船舷外那个正在扑腾的脑袋。水花四溅,一些溅到了甲板上,还有一些溅到了他的裤腿上。
人头一边咳一边急迫地喊着,声音带着呛水的嘶哑和急促的喘息,听起来颇为凄惨,就像一个正处在生死边缘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发出的那种叫声。水从头发上往下淌,糊了满脸,棕黑色的湿发贴在额头上,发丝的缝隙间露出了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惊慌失措般地四处乱转,然后定格在了西奥多身上,顿时两眼放光,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救生圈,急不可耐地开口:
“救……”
下一刻,他就眼睁睁看着对方一边拿起放在手边的船桨,一边伸过来———
“砰!!”
桨叶的侧面狠狠砸在了他的脑门上,他听到自己的脑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敲了下西瓜。眼前立马金星乱冒。
哇……真是颗好头。
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这样一句话,他被拍得往下一沉,缓缓松开了手,水面咕噜噜地冒出一串气泡。
差点被这一敲送到西天去。
幸好他及时从这短暂的昏迷之中清醒过来,又重新浮了上来,继续死死扒着船舷。只是眼睛里多了几分不可置信的茫然。
他刚才……被打了?
不是,正常人看见一个落水的人呼救,不应该立马拉一把吗?
这人是怎么回事?
没等来人继续想下去,眼见西奥多神色不善,再次举起了船桨,他连忙欲哭无泪地喊叫起来:
“我靠!别打!别打!哥!哥!是我啊!我!杨亦之!!”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肺里又呛进了几大口海水,还啃了一口水草。
听到这句话,早就知道这人是谁的西奥多也没办法继续装作不知情了,顿了顿,慢吞吞地停了下来:
“喔,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什么海里的河童之类的。”
杨亦之愣了两秒,然后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脸一下子涨红了:“你才河童!你全家都——”
他及时住了嘴,因为他看到对方又举起了船桨。
“……我的意思是,"他飞快地改口,"您看,我这条命也不容易,能不能先拉我上去再讨论河不河童的事?”一边暗自“呵呵”道:大海里哪来的河童……尼玛想打我就直说。
话音刚落,他暗道不好,好像不小心把前半句话说出来了。
但是,对方却难得的并没有生气,而是沉思了片刻。
难道这人终于良心发现了?
就在杨亦之这么想的下一秒,就听到了声音。
“嗯,也对,都怪你长得太丑了,害得我不小心认成河童了。”
西奥多认真想了想,指责道。
杨亦之:?!
你他丫……
显而易见,这波他还是高估了西奥多的善良程度。
他一抬头,就对上了“大魔王”似笑非笑的眼神,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身体像是被唤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一样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应该是在水里泡太久了吧,对。
……奶奶滴……我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我就不姓杨!
他恶狠狠想着,一阵海风吹过来,冷得他湿头发贴着脸,有几滴掉进了领口,痒痒的。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对方,觉得这个画面实在不像是谈判应有的排场。
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决定换个策略。
这落汤鸡不知道嘴里嘀咕了句什么,突然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看得人犯恶心。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诚恳起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可怜劲儿,“你看我这样像能害人的吗?我连你一根手指都打不过。我就是个倒霉蛋,掉进海里泡了大半天,好不容易看到一艘船,还被当河童差点打死……”他吸了一下鼻子,“我这么惨了,你还忍心吗?”
“忍心。”
杨亦之忍不住破功道:
“不要啊哥!承认我得罪过你,是我的错!我求你了,先拉我上去!我不会游泳啊!”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先让我上船好不?只需要把船桨伸过来就好!拜托了!!!”
西奥多思考了片刻,在杨亦之喜极而泣的目光中再次举起船桨,慢条斯理地握着桨柄,把桨叶朝他伸了过来。
再……往下按?
啥?
他还没反应过来,迷茫地看着那根直直朝自己头顶压下来的船桨,桨叶已经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脑门上。
“等等——咕噜噜———不是——咕噜噜———”
杨亦之欢快地吐起了泡泡。
好不容易扒拉着再次浮上来,他嚎道:
“你又按我头干嘛——!!”
“是你要求的,伸给你。”西奥多语气平淡。
“我那是让你拉我上来!不是让你把我按下去!”
“你说了吗?”
士可忍孰不可忍……这次他真的生气了!!
杨亦之彻底怒了:
“……你妈……哎哟!”
话没说完,某只羊的脑袋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他被打懵了,嘴里剩下的脏话都咽了回去,吼道:
“那这次又是因为啥!!!”
“手滑。”
……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就是故意的,而且演都没演!
杨亦之恶狠狠地想,但对上对面的眼神,却又没了刚才的勇气,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等着吧!我一定会报仇的!
于是……他丝滑地选择了从心:
“那就好……手没打痛吧?”
西奥多:完了,好像打傻了。
再欺负傻子有点不太好,他放弃了继续捉弄这只笨羊的打算,收回船桨,换了个角度,把桨柄那头伸过去。
这次杨亦之总算抓住了,借力蹬了两下腿,连滚带爬地翻上了船舷。
他趴在甲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水从衣服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刮过的鸟窝,浑身上下都在滴水。
一条细小的鱼从他的领口滑出来,在甲板上弹了两下。
“你看上去像一只被扔进洗衣机里转了半小时又被捞出来的死羊。”
西奥多站在一旁,不客气地说着风凉话。
杨亦之没说话,只是默默朝对方竖起了中指……好吧他不敢。
没等他喘匀了气,一旁大魔王的声音就像催命一样在耳边响了起来:
“解释一下?”
哦不,这下可不太妙……
西奥多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根船桨,没有要放下它的意思。
杨亦之扭头看了一眼那根桨,又看了看西奥多的脸,明智地决定当作没看见。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可怜兮兮地看着对方,一副弱小的、无助的、需要同情的表情:“那个,听我说,我……我切出去之后,不知道到了哪个层级,那地方全是沙子和风,什么都看不见。我走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出口,好不容易切出来——”
他抽泣了一下,又似乎觉得这样的表演有些做作过头了,遂停下来,一边暗暗瞅着西奥多的脸色,一边心虚地继续说:“……然后我就切入到了这里———我这样说你信吗?”
“不信。”西奥多即答,并举起船桨。
杨亦之一直留意着他的动作,吓得蹦了两下,他现在看见那根船桨就犯怵:
“别呀!!其实当时我正在离水面大概两米高的地方,刚好垂直落下来,扑通一下掉进海里,掉到这个完全不知道编号的层级里。这里还全是水,连海岸线都看不到点。不过天不亡我,恰好身边有块破木板,不至于沉下去。”
“我可是足足在水里泡了好几个小时,都快泡浮囊了!只有一直跟着前面的微光向导拼命朝着这边划……”
———“你猜怎么着?竟然遇上了一艘游艇耶!”
“然后你就像个水鬼一样扒上了我的船?”西奥多不紧不慢地问。
“我能怎么办呀!那破木板马上就要翻了。”杨亦之哭丧着脸指了指船后方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小块暗色的东西在水面上漂着,大概是那截“破木板”。
见西奥多若有所思,也不知道他到底信还是没信,杨亦之小心翼翼地问:
“你不会把我又扔下去吧……?”
西奥多的回答却让他差点再一次哭出来:
“看心情。”
他壮着胆子,继续问道:
“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不太妙。”
听到这句话,杨亦之腿一软,脸色变得微妙起来。他讪讪地移开了目光,又讪讪地移回来,目光扫过甲板上那只鼓鼓囊囊的背包,眼睛亮了一下:
“——欸?那不是我的包吗?”
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惊喜,“我还以为你们早扔了呢……谢谢你们替我保管了!正好,现在可以还给我了——”
他伸出手,朝着背包的方向探过去。
手指还没碰到背包的带子,西奥多已经先一步把包提了起来,放到了自己身侧,刚好是他够不到的地方。
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
杨亦之愣了愣,看了看那只包,又看了看西奥多,像是在努力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呃……”他咽了一口唾沫,“怎,怎么了?”
西奥多看着他,属于埃利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冰天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微妙的审视与更深层的、看不清楚的东西:
“你在跟踪我。”
是肯定,不是疑问。
听到这句话之后,杨亦之目光一滞,眨了眨眼,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无辜的样子。但他脸上那一瞬间闪过去的极快的不自然早已被西奥多看在了眼里。
“……欸?”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犹豫的音节,听上去很是无辜,像是听不懂在说什么。
“别装了,你知道我的意思。”西奥多开口堵住了他所有的狡辩,抱着双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看上去狼狈不堪的,来自E.B.A的研究员。
后室里纯良的傻瓜,有凯文一个就足够了。
能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加入实体生物学家协会的,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吗?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杨亦之叹了口气,把挡在眼睛前面的、湿漉漉的前发往旁边拨了一下:
“观棋说得对,我的演技真的糟糕透了。”
“算了,那都不重要。”
他把手收回来,盘腿坐在甲板上,仰头看着西奥多。
水珠还在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但他已经不再理会了。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探究欲。
他抬起头来,看着西奥多,仔细地上下扫视着,脸上是奇怪和复杂交织在一起的神情,像是在细细打量一件从未看过的东西。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杨亦之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些,“我确实在跟踪你没错,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恶意……我只是好奇一件事情……”
他看着西奥多,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看到了感兴趣事物,瞳孔放大,准备捕猎的猫。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
“你———”
他顿了一下,直勾勾地看向西奥多的眼睛:
“——不是人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