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请抬头直视█月（七）

他抬头，他的指尖伸出去，要去够那一束朦胧的、梦般轻盈的绿纱。月光是那么近，近到他只要稍稍举起手来，就可以————

对的，孩子，到我这里来，我一直在等你呐。

伸出手拥抱我吧。

不要拒绝，我会赐你新生。

“砰————”

咚———沉重的躯体倒下的声音，惊回了他的思绪。

那片绿色，为何一瞬间便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赤红，然后离他远去了呢？

他有些不解的，但很快，一道含着怒火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啊……？！”伴随着那句听上去无比熟悉的怒斥，杨亦之彻底清醒过来：

“我……怎么了？”

他迷茫地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他记得……他遇到了一只双臂长着翅膀的实体，然后，它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呢？

（月色真美。）

他打了一个寒颤。

不对。杨亦之猛地反应了过来。

他刚才，竟然想要主动走到那月光下面去？？如果主动去看了外面的那个东西，他绝对……

可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有人唤醒了他。那个人，只能是————

“你……你回来了，啊……”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不论抱歉、感激还是茫然，什么样的情绪也好，此时都陷入了空白。

借着模糊的夜光，杨亦之看到那个令他安心下来的、熟悉的身影，和他苍白的脸色，还有……

来人的身体因疼痛微微颤抖，带着快步奔跑后的喘息，他先是低下头去，有什么东西从他紧捂住嘴部的手指后涌出来，随后是气管呛入液体的咳嗽声，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黑暗里，杨亦之就这样看着对方嘴里不断咳出令一个生物学家都感到心惊的血量。

他并非是不痛的，并非没有感触，不然也不会不自觉地弯起身体，试图减弱那一分疼痛。

器脏像火一样燃烧着，疼到最后，就连血好似都呕不出来了，感官在达到阈值之后已然开始麻木。

然而，他脚下却依旧死死踩着一条折断的翅膀。杨亦之甚至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从他的脚下传来，像是在为这分痛苦伴奏着。这场单方面的“施虐”一直持续到那人停止咳血和颤抖，重新起身。

空气里漫开了一层血腥气，杨亦之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空荡荡的胃部一阵痉挛。但，很快，他看到对方因失血而苍白虚弱的脸抬起来

————他的视线对上了一双冰凉的浅蓝色眼睛，随后，一道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堑传来：

“我不是说过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吗？”

西奥多的声音少见地带着愤怒。

杨亦之讷讷无言。

‘对不起’这三个字的分量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显得如此的轻，更像是一种敷衍。

“……我错了。”他低下头，真心实意地道歉。

杨亦之并不愚蠢，所以也并不认为，一次又一次被人所救的自己，现在还有什么值得高傲的资格。

“我错了。”他再一次重复道。

我应该在那家伙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跳起来给它一个大嘴巴子，不，不对，我打不过———那就改成以优美的语言问候它的直系亲属吧。

他想。全然想不起来自己被对方挑动了本就压抑着的好奇心，蛊惑着主动走入月光之中，差点自己害死自己这件事。

“埃利安”并没看他，让他拿不准态度。杨亦之正想再说点什么，就看到对方突然转过头来：

“现在，去把篝火灭掉！”

他语气急促而严肃，稍稍拔高了声音，命令道。杨亦之一个字不敢说，连忙过去抱起一捆干草，向不远处的火堆走去。

他小心翼翼极了，几乎是一点一点用鞋底蹭过去的，生怕不小心往洞口外面看上一眼，或不小心被月光触碰到。

西奥多瞥了一眼他滑稽的动作，没说什么。

刚才他确实有些生气。与其说是对这位过于轻率的“研究员”的。不如说更多的……

他低下头对上一双绿色的、不复温和包容，充斥着愤恨恶毒的眼睛。

———应该是对着被踹倒在地上的那个家伙。

这只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意外，谁也不能提前预料。而情急之下的这番举动，已经把他们的处境推到了一个危险的边缘———

［“它们”共享着视野。］

他想起那篇日记上的一句话，眼神便更加冷上一分。

若非……他及时地赶回来的话，就糟糕了。

而他也因为过激的动作再次牵扯到内脏的伤势，使西奥多本就脆弱维系的平静表象就此崩塌。那些周身强压下去的疼痛再一次尖锐地泛上来。

这令他感到非常不爽。他习惯了疼痛，不代表喜欢疼痛。

这份不爽，理所当然地被他算在了罪魁祸首之上。

地上躺着的家伙，虽然翅膀被折断，却依然翻涌着想要爬起身来。那本黑色的“教义”掉在一边，沾上了灰尘。

“你们，不可饶恕……圣月、主不会放过你们！！”它断断续续地说着，诅咒着，憎恨着，对着面前的人倾泻着恶意。

刚才，就在他们对话的时候，这家伙也还在不停嘀嘀咕咕地尖叫着，试图蛊惑他们，言语间的狂热，在此刻才被怨毒给取代，不过当时，谁也没有理会他。

“什么圣月……”西奥多覆在面上的手放了下来，嘴角还带着一缕未曾拭去的血丝，发出一声嗤笑。

————“不过是伪物而已。”

“你！！！你这亵渎圣月的、不相信神的异端！”

那怪物却目眦欲裂，像是被戳中了死穴。

“相信？在这个地方，我从来只相信我自己。”西奥多说，“何况你难道没有亲人和朋友吗？”

说到这，他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地上狂躁不甘的实体。

———“照这么看，除非是长得丑不会说话行为古怪人品堪忧交不到朋友的孤儿，不论怎么说，都绝对轮不到外面那个东西吧？”

……

杨亦之将干草覆盖在余烬上，牢牢压住，不让剩下的火星子有复燃的迹象。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头都不敢抬，飞快转身想要走回去。

就在这时，他似乎看见，在暗淡的光线下，洞内的“埃利安”似乎弯下腰去，在那个实体身上戴了个什么奇怪的东西，随后按了一下。

没等他思考那到底是什么，一道惨叫声突然响起来，吓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半步：

我去！这鸟人突然发什么疯？

刚才翅膀被踩断了不都没叫吗？不是硬气得很吗？

他更不敢过去了，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家伙在洞里面翻滚着，嘴里发出极其痛苦的嘶吼声，把地上放着的干草都给压得乱七八糟。

那……那是我睡觉的地方……

杨亦之欲哭无泪地想。

……大概三分钟后，西奥多按下了按钮。

他将抑制器重新解下来，看着显示屏上少了一截的进度条，心情变得有些不错。

嗯，还挺快的。

他看了一眼地面上只知道睁着空洞的眼睛，嘴里不停说着颠三倒四胡言乱语不成调句子的实体，将抑制器重新收了起来。

这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既然是它导致自己因为赶路而牵扯伤势，就让它自己也体会一下这份痛苦好了。

就是很可惜，抑制器只会让它感受到疼痛，不会让它受伤和吐血。

西奥多稍稍有些遗憾。

不过，这家伙现在的样子，也着实算不上好。强烈的痛感冲击似乎让它的精神全部崩溃了，只知道胡言乱语，不停尖叫。

他就这么打量起这个被转化的怪异生物，那张消瘦的男人脸看上去三十多岁，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损了很多，但可以看出来是一件深灰色接近黑色的军式作战服，外面是防弹背心还有胸甲。手臂的位置被两张漆黑的翅膀取代，鞋子已经被撑破了，属于鸟类尖利的钩爪从里面露出来。

而这怪物现在像是遭遇到了某种极为恐怖的虐待一般，瑟瑟发抖地试图用断裂的翅膀捂住头，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杨亦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也看了看地上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啊……这个……这个……”他把“鸟人”两字咽了回去。又是没见过的实体，要是往日杨亦之还有点兴趣，但差点就被坑死的他现在看到这家伙就来气，恨不得再上去补上两脚。

但短短几分钟面前这刚才还在笑嘻嘻蛊惑自己的实体就变成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杨亦之心中肃然起敬，相应地，他站在某人身边都开始有点毛毛的。

嘶……绝对不是因为害怕，绝对。

“鸦人。”

西奥多说。

‘啊啊啊啊啊啊——’

很奇怪吧？鸦人是群居实体。但为何地上这家伙却独自出现在这里，试图向那位E.B.A研究员传教呢？

也许是因为，现在距离天黑下来时，刚好三个小时。

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而这家伙，是第一个被孵化出来的。

“它的同类应该很快会来找我们麻烦。”西奥多看了眼杨亦之，“所以，不能让它们发现我们在这。”

‘啊，嗬嗬嗬嗬————’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让其扑灭火堆的原因。何况，面前地上这家伙有极大概率也是因为被火堆所吸引才发现了小杨藏身的地方。

‘呜呜呜呜呜———’

“咚！！”

西奥多再次踹了一脚地上哀嚎不止的某鸦人，冷漠地说：“好吵。”

所以说……杨亦之目光也默默朝着地上那还在吼叫的、明显已经精神失常的鸦人身上落去。

人、啊不，这实体都已经疯了，当然对西奥多的话给不出反应。

而且这家伙发出的动静真是太大了，绝对会害他们暴露的。

他看着“埃利安”，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思索了一秒钟后，提议道：“把它的舌头拔掉怎么样？”

杨亦之：“啊？？”

“但是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不至于失血过多而死你……”西奥多陷入沉思，转头看向他，“你有什么办法吗？天才生物学家？”

不！我不知道！！别问我！杨亦之眨了眨眼，内心叫出声来。

不要那么一脸无所谓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啊！！

最后，为了避免一不小心把人弄死，西奥多只能遗憾地放弃这个方法：

“那就找东西把嘴堵住吧。”

杨亦之：到底在遗憾什么？？

不过“埃利安”总算是放弃那危险的想法了。他刚松口气，就听到对方说：

“你的外套拿来。”

“啊？我吗？”他没反应过来。

“不然是我的吗？”西奥多的目光危险地停在了他的身上。

问题是，那是我唯一一件外套！

杨亦之……杨亦之默默闭上嘴，不敢再说一句话，生怕面前的人嫌自己太吵也给他舌头拔了。

好了，他现在只剩下身上单薄的衬衫了。

晚上的气温有点低，风一吹，身上有几分冷意，他在寒风中抱紧自己，瑟瑟发抖，只觉得自己现在凄苦极了，比看着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公然抱茅入竹去的杜子美还无助。

可恶的鸦人……他的目光瞪着地上那家伙，嘴里塞着的布条正是他可怜外套的残骸。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了对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