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声音
大量失血让他的意识有点昏沉,耳鸣声嗡嗡地响起来,尖锐而难受。随后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透过晃动的镜头看着一样模糊重影起来。
似乎只要再一次闭上眼睛,眼前的世界就不存在了。
但现在还不是入睡的时候。
西奥多捂着伤口,一手撑着地板,让自己勉强不至于直接跪坐在地。然后,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黑影。
那个黑色的实体正高高在上地站在他的面前,手里的刀尖还在往下滴着鲜血。
他的眼神很冷,不像是在看一个仇敌,也不像是在看一个曾经的友人。而像是在看着一件死物。
也许是,他打从心底里已经给自己判决了死刑吧。
喉咙里又泛上来一阵痒意,西奥多明白,那是血在往上涌着,马上就要到达嘴边,然后再一次被呕出来。虽然并无痛觉,但失血造成的眩晕还是让他很难冷静地思考。
他有些厌烦这种思维受到干扰的感觉……就像曾困扰着他的那些持续的疼痛感。因此,他不再准备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闭了闭眼,努力压下那一丝愤怒,再次睁开,语气平静地可怕:
“这就是你给出的理由?‘职员’的命令?”
他不知道“职员”是谁,但从对方的话里也能够意识到,也许是装修公司的上层领导。
“当然……我说过,我们的立场从来都是对立的。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下场就会是这样。”
“我们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你现在也该明白了吧?”
黑色的实体无动于衷地说,甩了甩匕首上的血,其中几滴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没有急着擦去,而是自上而下俯视着跪倒在地上的某人,带着些不明不白的情绪缓缓地问道:
“后悔吗?后悔自己的天真?”
……
“……后悔。”
良久,久到黑色的实体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这样一句微弱的回答。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立刻看向面前那人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然而,他却只看见对方撑着墙,动作缓慢却坚定地站起来,身型摇摇欲坠,明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般,却像一棵挺拔的松柏那样傲然屹立,无法摧折。
西奥多扶着墙站稳,大幅度的运动让他忍不住咳意,口中又泛起血腥气。
“你是在期待着我这样回答吗?”
他的声音虽然因受伤有些暗哑微弱,却依旧那样坚定平静。
———“好了。”
就到此为止吧。
他低咳了几声,抬起头来。
黑色实体有些怔然,似乎一时间不明白什么意思。他的眼神从对方抬起的脸上划过,试图从那张面纱伪装出的年轻面孔上找到动摇与逞强的痕迹。
但是没有。
那双属于年轻随笔作家的冰蓝色眼睛里,干净得只剩下雪山无声的叹息。
他没来由地有了些事态超出控制的感觉。
而下一秒,他就听见了回答:
“本来我还在想。”
“消失了这么久的时间,你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毕竟像这样潜藏在暗处,会让我忍不住分心去提防。”
“……结果,到头来只是这样而已。”
年轻作家似乎还带上了一点叹惋。
“……什么?”
“凯文”,或者说面前这个黑色的实体终于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果然我还是更习惯你在脑子里说话的方式。”
西奥多突然放下了捂住心口的手,鲜血染红了整个右手,随着垂落的动作而溅在地板上。但他没什么痛苦的神情,当然不会有,所有的痛苦都已经被装置屏蔽了,更何况……
“做这种伪装。是觉得来自朋友的背叛能够让我崩溃吗?”
他问道。
确实,对于一个付出过真心的人来说应该很痛苦吧。
可是,他并不是那样感性的人。他不认为这是无法理解,且不可能发生的。
就像是没有人能够断定自己真的对人性的复杂程度了如指掌。
当明白这一点,你就不会感到痛苦了。
人是复杂的。
不要自以为自己完全了解了某个人,那样会显得相当傲慢。
而傲慢会带来疼痛的教训。
“你……”
黑色实体刚吐出一个字,就突然沉默下来,站在原地,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房间内,光线渐渐地暗淡下去,就像是一场梦境接近了尾声。
西奥多耐心地等着这段沉默画上句号。
(你很敏锐,我想我还是低估了你。)
过了一会儿,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中。而原来的“凯文”却猛地融化破碎,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一样溅开,消失于周遭的黑暗: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听着,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房间那扇被窗帘遮住的落地窗。月亮清辉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最外侧的白色床单上投下蓝色的波纹,像是一汪流动的水。
有些难以想象,他此刻依然处于梦中,只不过,是这场声势浩大的噩梦的第三层。
“非常精彩绝伦的表演。竟然专程为我一个人打造出这样的剧目,你有这样迫不及待想要置我于死地么?”
他说。
“你很清楚我的弱点是什么。正因如此,在最开始,你才选择了安瑟。”
(所以……难道他对你来说不够重要吗?)
声音听上去很疑惑:
(一个帮助过你,有恩于你,不图回报的人,甚至是你的同族,可靠的长辈。最重要的是,你欠着他的人情!当你在故事的结尾才揭开真相,当他因为保护你而死在你的面前,你应该会愤怒的。而这种愤怒会让你不再去考虑所有值得怀疑与不合理之处。)
(所以你绝对会转身去救他,用你的……血。哪怕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在消耗你的生命。看啊,你只是在践行自己的原则,你并不是爱心泛滥,而是你欠着他的情,哪怕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不也是你应该做的吗???)
(多么地悲壮啊,简直是英雄主义一般的自我牺牲,足以赚够观众们的眼泪!!就连最重要的部分,这样的满足感我都已经给了你了,你只需要把那个薄薄的小刀片往下压一下,就可以得到一个完美的、皆大欢喜的结局!)
(可是你没有??你竟然没有??你丢下他就这么走了?)
声音渐渐地变得急迫起来,像是在厉声质问:
(所有的环节都被安排得如此完美,舞台已经搭好,灯光也已准备就绪,帷幕升起了,而主角竟然跑了??!)
“……呵呵。”
(不许笑!!!告诉我———)
下一秒,声音低低地,像是幽灵在耳边低语,阴森森地问道:
(为什么?)
……
“不要这样情绪化。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西奥多说,他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也从来不准备回答,在被戳破后,他心口的伤便停止了流血,那本来也是假的。
———但如果他真的选择在梦中戳伤自己,那伤口可能就会是真的了。
“说说第二层吧。我想那是你最完美的部分,你准备了很久吧。”
他低下头去,伸展开五指,看着上面氧化的血迹。血已经半干了,有些黏乎乎的,不太舒服。他皱了皱眉。
“一个为我打造的‘归乡’……”
“应该是你的后手吧,为了防止一些意外,像是我没有选择去救安瑟这样的事发生。”
“也许最可能让我崩溃的就是这个梦境,你认为,让我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后室,回到了家乡,给予我美梦,然后再将其狠狠打破。”
“甚至还安排我被所有人遗忘。”
……遗忘。
他说到这,愣了一下。
没有人不害怕遗忘。
西奥多当然也会害怕,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记得你。你的痛苦,高兴,悲伤、忧愁……所有一切都像是被阳光蒸发的雪花一样慢慢融化,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被再次遗忘一遍么?
(可是我还是……失败了。)
(你竟然不恨,不觉得不公平,不愤怒也不悲伤……你就这样接受了。为什么呢?难道你不应该是感到最痛苦的那一个吗?)
“因为我很累。”
西奥多突然回答。
“你从来没有考虑过一个死者到底想要什么。”
他慢慢放下双手,说:
“我已经死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到自己的棺材,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不再醒来。”
“我为什么要那么在乎我死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那不是一个死人该考虑的东西。为什么说最公平的就是死亡,因为它可以给每一个死者带来同等的永恒的宁静。什么也不需要再去考虑,缅怀与忧伤是留给生者的东西。”
“而你呢,却自以为是地剥夺了我应有的安眠。并一厢情愿地笃定我会因为死后人们的态度而感到愤怒?”
“你……太傲慢了。”
他摇了摇头,严肃地说。
“你太傲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