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荀羡投降,
“..............”
死寂的中军甲板上,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压抑到极致的嗓音,带着颤抖与不甘,更带着劫后余生的求生本能,缓缓响起。
“我们不该死在这里。”
一人开口,万人共鸣。
“我们为什么要死?”
“我们在为什么而战?”
越来越多的将官、士卒抬眼抬头,目光尽数越过船舷,望向江面那道纵横杀伐、无人可挡的恐怖身影。
其他战船也是如此。
所有人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眼底是彻骨的恐惧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远方江面,战火燎原,血色漫天。
纪尘策马立于残船碎木之间,陌刀挥舞的速度快到极致,肉眼只能捕捉到漫天残影。
刀气交织重叠,化作密密麻麻的森寒刀网,将周遭笼罩其中。
扑面而来的箭矢尽数被瞬间挑飞、崩碎,力道之大,直接震断箭杆、粉碎箭镞;威力雄浑的重型弩炮,轰然而至的破甲弹丸,但凡靠近他周身三尺,皆被一刀劈碎、轰然炸裂。
没有任何器械能够近身,没有任何攻势能够奏效。
偌大坚固的水师战船,在他手中脆弱如同朽木。木屑纷飞、船骨断裂、木板坍塌、船舷崩碎,整艘战船被肆意拆解、生生摧毁。人挡杀人,船挡碎船,江面之上,俨然上演着一场最残酷、最荒诞的拆船与屠戮大戏。
可怕。
太过可怕。
那是凡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想象、无法抗衡的恐怖战力,是彻底颠覆战争常理、碾压一切凡俗战力的绝望图景。
整支京军水师,人人面无血色、唇色惨白,冷汗浸透重甲,后背冰凉刺骨。
无数人肝胆欲裂、心神俱碎,紧绷的神经早已濒临断裂,再无半分死战的血性与勇气。
没有人愿意再和这样的存在拼死厮杀。
分毫胜算皆无,唯有死路一条。
“将军啊...........”
一名老将出声,语气从最初的忐忑哀求,渐渐变得恳切、严厉,带着不容辩驳的现实通透。
“这纪尘,压根就不是人!”
“这是大京,是司马家,是那些可恶的世家积年罪孽,从而导致的天降罚世!”
“他是上天派来惩罚那些罪人的神人,凭什么要我们这些底层将士,为腐朽的大京、造孽的皇室、那些个世家殉葬?!”
“凭什么要我们来抵抗这样的纪尘!”
“我们在前线大战,他们后面干了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还要去死!”
声声质问,字字真切,戳破了所有人心中积压的不甘。
无人想死,更无人愿意为一场注定失败、毫无意义的皇权争斗白白送命。
前路漆黑一片,看不到半分生机,半分希望。
所有人奋力死战的尽头,唯有覆灭与消亡。
那他们死战图个什么?
图个战后被打死,家人去问纪尘会不会发抚恤金?
哈哈哈!
那这样的结果倒是也不错,起码他们的家里人还活着呢。
但更多的可能是,他们家里人直接就被纪尘当做同党统统乱刀砍死了。
加之当下佛门盛行,世人皆信因果轮回、天道报应。
士卒们心中更是滋生出无尽惶恐:若纪尘真是天降神人、代天罚世,他们逆天而行、与天为敌,不仅现世尸骨无存,来日死后,恐怕魂魄都不得安宁,永世沉沦、不得超生。
恐惧、迷茫、不甘、侥幸,层层情绪裹挟全军,彻底压垮了最后一丝军心。
“嗬嗬............嗬嗬..........”
立于高台之上,听着身侧此起彼伏的劝降之声,感受着全军上下彻底溃散的军心,荀羡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这笑声沙哑低沉,没有半分戏谑,没有半分狂态。
是绝境之中的苦笑,是无力回天的无奈,是看透大势的释然。
笑得越久,他心底便越空、越冷。
满腔的壮志、蛰伏的怨气、不甘的愤怒、执拗的倔强,尽数被这漫天血色与残酷现实冲刷殆尽,消散无踪。
他此战初衷,本就不是拼死殉国、死磕到底。
他只是想凭借手中水师、长江天险,暂时阻滞纪尘兵锋,拖延战局,静待天下变局、时局松动。
可如今残酷摆在眼前..............
他连对纪尘造成一时一刻的阻滞都做不到。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数年练兵的心血、精妙无双的战术、万众一心的精锐,全都形同虚设,不堪一击。
既然连拖延都做不到,那再谈坚守、再论忠勇,便只剩愚蠢。
荀羡缓缓闭上双眼,良久,再度睁眼。
眼底所有的挣扎、迷茫、执拗、不甘尽数褪去,荡然无存。余下的,只有一片透彻的清明,与刺骨的冷冽。
他一生务实,不信虚妄,只信实干,只凭本心行事。
皇室于他,的确有知遇栽培之恩。
可这些年,他为大京南征北战、戍守边疆、平定内乱、稳固江防,早已拼尽全力、涌泉相报,早已还清这份恩情。
开战之初,他以为纪尘是人,只是一个很强很强的人,但终究在人力可抗衡的范围里。
所以彼时的他,哪怕遭受宗族除名、断绝亲缘的威胁,哪怕背负万千骂名,依旧决意以身殉国、死守京口,欲以凡躯抗衡强敌,守住大京最后屏障。
做困难的事,也是很爽的。
可现在,他彻底看清了。
纪尘早已超脱凡人范畴,是真正的天降神人,是不可抗衡的天道大势。
人力,终究无法胜天。
事到如今。
即便是他,荀羡!
都怀疑这一切是全赖司马家造孽造的太多,以至于降下纪尘这样的神人。
也许,纪尘这样的神人降世。
本是单纯因为胡人的残忍........
荀羡在思考。
想起了胡人,那些蛮夷的种种恶行。
上天自然会为此大怒,降下惩罚。
纪尘便是那个惩罚。
而司马家又造孽。
内斗不休、残害忠良、压榨百姓.........
纪尘曾手握传国玉玺,心怀赤诚,主动奉上,自己在中原,在关中,在北方,南征北战,就连和桓家的婚事都推迟了又推迟。
可谓舍小家护大家,只求安定天下、庇护万民。
可司马家上下满心算计、无端猜忌,视忠良为仇敌。
太后更是趁着前线战事胶着、纪尘双线苦战之际,派谢尚暗中偷袭、背刺功臣,将忠良赤诚彻底碾碎。
这如何不惹得纪尘大怒?
一念及此,荀羡心中所有的执拗尽数冰消。
这,自然也再次惹怒了上天。
让纪尘到来.............
“我本是想拼尽一切的。”
“本是想知遇之恩涌泉相报的.........”
“但,生灵何其无辜.........纪尘是天降的神人了,代表了天的大势..........我已没招了,继续这样对抗下去,是愚蠢,是彻头彻尾的愚蠢.........”
荀羡自语着。
他绝不会为了所谓的虚名、所谓的忠名,拖着上万儿郎赴死,去做任何无意义的事,去赶赴必然的死亡,失败...........
大家都很年轻。
都会有很好的未来。
他们对他负责,他也要对他们负责。
何况,纪尘亦是汉人。
天下若落于纪尘手中,终结乱世、驱逐胡虏,山河尚可存续,百姓尚可安居。
怎么都不会比司马氏腐朽统治、胡人践踏中原要糟。
心念通透,抉择落定。
但荀羡傲骨一生,可败、可俘、可死,唯独绝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绝不做趋炎附势、苟且偷生的庸臣。
他有底线,有风骨,有身为将帅最后的尊严。
绝不侍二主,绝不辱自身。
“传我将令。”
荀羡抬手,声音不高,却依旧带着主帅最后的威严,响彻中军楼船。
“全军弃战,收刃停戈,放弃所有抵抗。”
一声令下,中军残存的将士身躯齐齐一震。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对。
看着前方覆灭的战船、惨死的同袍,所有人都早已身心俱疲、胆寒心死。
“但!”
荀羡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凛冽,守住了最后的尊严。
“各船将士,放下兵刃,尽数退守甲板,不许跪地求饶,不许献船谄媚,不许自辱乞生!”
“我荀羡麾下兵卒,可败,可俘,可死,唯独不可卑贱!”
他要降,是为保全追随他多年的精锐们的性命。
他不降的,是一身傲骨,是一军风骨。
他不能让这群血性男儿,最后落得个跪地乞降、任人折辱的下场。
“谢将军!”
荀羡此举,让这些男儿们瞬间大喜。
而做完这道将令,荀羡缓缓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他的麾下正在传递命令,向前,也向后。
而他抬头,望向远方。
纪尘的身影相当明显,让人瞩目。
他之所在,甲板上人仰马翻,血液堆集,竟是有股股热气腾起。
犹如神魔肆虐,人死的声音,战船木头破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种,也不怪都想投降。
荀羡眼底无恨、无怒、无惧,只有坦然和悲伤。
若是他早相信纪尘不是人就好了。
那何必死伤如此之众。
“纪大将军!”
荀羡呼喊。
他相信纪尘听得到。
“此战,非将士之过,乃我荀羡之过。”
“是我高估天时地利,高估我军战力,错估人心大势,害全军陷入绝境。惹纪大将军您不喜了。”
他坦然认输,不推分毫罪责,还将很多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从前他鄙夷五石散、鄙夷虚妄、鄙夷空谈,笃信人力胜天、实干立身。
今日一战,他终于认清,世间真有人力不可及之事,真有凡躯难抗之人。
他不信神佛,不信天命,他信孔夫子说怪力乱神.........
可他不得不信——纪尘,本就是乱世之中,超脱一切常理的变数。
“命也,势也,时也。”
荀羡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被江风吹散。
他不会跪地投降,不会献媚求活,更不会为了苟活背弃本心。
他选择,止战存卒,孤身领罪,是为了信任,追随自己的人,也是为了自己的名节。
“哦?”
虽然很远,但纪尘何等耳力?
他听见了荀羡的认输。
他甩下手中一串人,而后看去。
看见纪尘朝自己看来。
又见全军上下听他命令,彻底停戈、不再抵抗之后。
荀羡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武将头盔,又卸下身披的将甲,双手遥遥奉剑。
“全军将士无罪,唯我荀羡一人为主将,此战所有罪责,我一人当之。”
“纪尘大将军!”
他迎着江风,放声大喝,声音穿透漫天火光与惨叫,直直传向对面神魔一般的身影。
“我荀羡,认输。认败!”
“全军将士弃战止戈,恳请你善待麾下士卒,不杀降兵、不辱残卒!”
“所有对抗、所有罪责、所有恩怨,尽归我一身!”
话音落尽,他挺直脊背,立于船头,不避不逃,静待裁决。
败了,就是败了。
没有小丑式的挣扎,没有徒劳的赌气,没有自欺的虚妄。
这是务实者最后的体面,是孤臣最后的温柔,是将帅对麾下士卒最后的担当。
大晋最后一支能战的水师,就此落幕。
京口水战,大局已定。
“呵呵,你一个人背的下这么大的锅吗?”
纪尘嗤笑两句。
荀羡的作风,他还是蛮清楚的。
其人如果真的能这么狠,能放出广陵那把大火,昔日就难以安抚北方流民。
这家伙。
其实是个很善良、仁德的人。
可以站在底层人的位置上去思考。
“将广陵那把火的主使,与放火者皆交出来,他们必须死。这是我答应了广陵百姓的,我要把他们拖到广陵城墙上吊死去。”
纪尘骑着骏马,跃入滔滔江水。
那马四肢轻划血水,稳稳托着纪尘。
一人一马,无比悠然、不疾不徐,顺着流水,顺着江风,慢悠悠朝着荀羡所在的中军楼船而去。
即便有那些血水。
也掩盖不住那种祥和,道法自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