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又一个莽夫
齐王话音落地，殿中两名侍卫即刻跨步出列，身姿肃然，一左一右落至田仲身侧，拱手道：
“田公，得罪了，请！”
田仲身形猛地一滞，双目倏然睁大，难以置信地望向王座。
他万万没想到，自家君王竟不分曲直、不辨是非到了如此地步，为息秦人之怒，当真要当众驱逐自己！
滔天悲愤瞬间冲彻心胸，田仲猛地奋力挣开侍卫的桎梏，踉跄上前半步，声线骤然嘶哑拔高，震彻殿宇：
“大王——！”
齐王被他烦扰了好几次，早就不耐烦了，眉头一皱，周身终于有了几分君王锐气，眸光冷厉一扫。
侍卫再不敢迟疑，立刻上前死死架住田仲双臂，力道强硬，不容他再进一言，强行将人朝外拖拽。
“大王！大王！”
身躯被缚、步履难行，田仲却不肯低头，双目赤红如血、眦目欲裂，死死凝望着王座上的君主，字字泣血、声声悲愤，撕裂般响彻殿内：
“大王！臣是田氏宗老！是辅齐宗室！您怎能如此薄待忠臣！何其昏聩！何其糊涂！”
他挣脱不得，满腔忠愤尽数化作怒斥，转头死死盯住一旁假意漠然的后胜，厉声痛骂：
“后胜，你这奸佞宵小！一味媚秦、惑君误国，为一己私利葬送齐国基业！你必遭天谴，不得善终，大王，大王啊！”
“一味卑躬事秦，无异于割肉喂虎，我大齐千里河山、百年社稷，迟早尽数覆灭于暴秦铁蹄之下，大王！大王！你当三思啊——！”
凄厉悲愤的余音回荡殿梁，久久不散，直到大门再次关闭，喧闹骤歇，大殿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后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当众痛骂奸佞，却不敢发作，只能强行压下心底怒火，连忙转头对着秦席躬身赔笑，极力挽回崩坏的场面：
“秦使见谅，见谅！田公彻底醉疯，口出狂悖妄言，已然失了臣节，还望诸位切勿挂怀，莫要因此影响秦齐睦邻交好。”
齐王建早已被方才的争吵闹得心烦意乱，只想快点把这件事敲定收尾，早点结束宴席回宫享乐。
他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地一锤定音道：
“田公的些许醉话不必当真，相国，即刻传令稷下学宫，命祭酒亲自陪同大秦贵客观学论道，礼数周全，此事就这么定了。”
后胜微微躬身：“诺。”
君王金口落下，大局已定。
东席之上，扶苏、姚贾眉头轻拧，眼底隐隐不悦。
被人阴阳怪气了一通，奈何对方发作得快，被拖下去得也快，反叫他们没有找到反击的机会。
不过田仲虽然暗讽，到底没有挑明，如今齐王已然拿出最高礼遇示好，若是此刻再揪着言语纠葛不放，反倒显得秦国气度狭隘。
何况，他们本也不愿与齐国交恶。
权衡利弊之下，众人只得暂且压下心中不快，打算暂且收下这份安排。
刘邦站在东席最末，周文清身后，看着那被拖曳下去的、瞪过自己的人，撇了撇嘴，微微压低身量小声道：
“先生，那老头的话什么意思，他是不是骂我们了？这个老贼……”
“噤声！”
周文清额角青筋轻轻一跳，抬眼狠狠瞪了身侧的刘邦一眼，眼底满是无语和心累。
如此风起云涌、暗流潜藏之际，听到这么一句话，他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回咸阳之后，说什么也要把刘邦塞进学府重新回炉一番，至少先学会什么时候该把嘴缝上！
“退回去，老实待着。”周文清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乱说话，信不信以后都不带你出来了。”
“别呀！”刘邦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怕他坏了我大秦的声誉吗，我这就退回去。”
他说着，连忙退回自己的位置，却发现自己的好兄弟樊哙，竟也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清清楚楚地划在两人之间。
刘邦愕然，抬头望他。
不是，这么多年的好兄弟，你竟然嫌我丢人？！
难道我不懂，你就听懂了不成？！
樊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没听懂，但我没去问呐。
刘邦：“……”
好像……有点道理。
不管了，刘邦继续用那种写满了受伤和控诉的眼神盯着他，仿佛被负心人狠狠伤了心的痴情怨夫。
樊哙到底没他脸皮厚，终究是招架不住，又默默地站了回去。
刘邦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挺了挺腰板，像是打赢了一场无声的仗。
殿中局势已然趋于平稳，尴尬的气氛缓缓散去。
姚贾端着酒杯，神色从容儒雅，正斟酌着措辞，打算说一番客套谦和的谢辞，顺势抹平方才风波的影响。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这场风波就算翻篇，宴席即将收尾散场时。
可偏偏！
田仲空出的宗室席位旁，一道沉稳刚正、带着金石硬度的中年声线，骤然刺破殿中死寂：
“大王，万万不可！”
满堂一静。
众人齐齐转头，满眼愕然地望过去。
不是，还来啊？！
迎着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年男人不避不退，朗声再谏，掷地有声：
“大王！田公绝非醉语妄言，乃是洞见祸患、忧国泣血的忠言！”
“臣守即墨数载，深耕疆土、亲察时局，最知秦人之性，秦自商鞅变法以来，惯以怀柔假象麻痹列国，再以雷霆手段蚕食吞并！今日我大齐卑躬屈膝，开门纳秦使入稷下学宫观学论道，看似是以礼睦邻，实则是开门揖盗、自露腹心！”
“稷下乃我大齐文脉根本、国策之源、士子之心脉！秦人此番借观学之名，窥探我文教底蕴、朝野虚实、士子风向，待到摸清我齐国内情、看透我君臣虚实，不出数年，必然举兵东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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