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不可惜,那是他们的损失
姚贾是真的倍感意外。
当世风气,虽尚未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般故意扭曲的迂腐谬论奉为主流,可女子立身于世,本就桎梏重重、举步维艰。
巴清能够冲破桎梏、立足商道,已属世间罕有,足以令人称奇。
可在世人眼中,那终究是“末流之技”,是“为利奔走”,登不得大雅之堂。
那些自诩清高之人见了,依旧可以轻蔑一笑,归之于运气,嗤之以鼻,而后继续摇头晃脑地高谈阔论,仿佛唯有他们才配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姚贾虽无这般浅薄偏见,却也深知局限在此,从未预想她能跳出商贾格局。
可今日听闻她一番言论,格局通透、直击本质,远胜许多常年议政论道的朝堂之士,几乎与自己不谋而合。
自己毫不避讳、光明正大地以此为论题,不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吗?
如今借清夫人之口,娓娓道来,这般超脱身份、突破世俗的真知灼见,自然令姚贾倍感震惊意外。
巴清却笑着摇了摇头。
“姚客卿言重了,清不过一介商女子,哪谈得上什么见解?不过是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事杂了,偶有所感罢了,算不得什么。”
她微微俯身,她微微侧首,扫过面前一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调侃:“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倒是清卖弄了,还望诸位莫要笑话才好。”
姚贾却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清夫人过谦了,天下行商何其多,如夫人这般眼界开阔、见识广博的,却是少之又少,依贾看来,他日若夫人登坛论道,未必逊色于人。”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只可惜——稷下学宫承袭古制,恪守礼法,从无女子入内的先例,实在可惜了。”
分明是在为巴清叹惋,可巴清听了,依旧面不改色,乎并不以为意,倒是她身旁的阿箬,眼神闪了闪,又迅速归于平静,只是众人目光皆在巴清身上,无人察觉。
感觉氛围有些微妙,周文清适时开口,笑着打趣道:“这有什么可惜的?稷下学宫恪守旧礼,错失贤才,那是他们的损失,倒是成全了我们大秦学府!”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微微侧身,故意摆出一副“请君入瓮”的夸张姿态,盛情邀请道:
“我大秦学府可没这般规矩,欢迎清夫人随时来讲学授课,学府上下弟子必定举众相迎、洗耳恭听。”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玩笑道:
“只盼着清夫人不要嫌学府初建条件略简,学子尚且稚嫩就好!”
“哈哈哈哈哈,说的对。”
姚贾乐了,心里的怅然一扫而空,语气里带着几分豪气,也朗声附和道:
“是贾失言,清夫人可是我大秦的贤才,如何要去它稷下学宫?”
他意气盎然,郑重邀约:“他日清夫人若是得空闲,来我大秦学府,贾必亲自为夫人洒扫讲坛、布置席位!”
巴清眉眼微弯,顺势含笑应和,语气轻快调侃:“既如此,清便恭敬不如从命,静候姚客卿安排。”
“好好好!哈哈哈哈哈哈。”姚贾抚掌而笑。
房间顿时响起一阵爽朗笑声,方才略显凝滞的氛围,顷刻间烟消云散。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碎金般铺在案头,拂得堆叠的简册书卷温润明亮,堂内清风穿隙,驱散几分闷滞。
笑语转瞬即逝,众人皆心知三日论战迫在眉睫,不容嬉闹,周文清敛去唇边笑意,抬手便欲取阅匣中左侧记载可用之人的卷宗。
指尖刚触到卷边,巴清却忽然抬手虚虚一拦:“周先生且慢。”
她神色归为沉静,目光清正,条理分明,“此卷罗列名士繁杂,各有所长,然要解眼下之困,仍需速速选定善于论道之人。”
她说着,指尖轻轻将那卷宗挪向自己一侧,语气温平却笃定,“容清稍作梳理,重新排序,不消一个时辰,再交予先生细阅,先生不如先看另一卷?”
周文清略一思索:“也好,如此,就有劳清夫人了。”
巴清轻轻颔首,俯身垂眸,指尖轻翻卷页,专心埋头梳理名录。
另一侧,周文清、姚贾与扶苏三人俯身展开右侧卷宗,一眼扫过,方才真切体会到巴清所言不虚。
何止所言不虚,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巴清这份记录,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细致,诸子百家、稷下各派,数十近百名士子,籍贯、师承、论道风格、偏好主张,甚至过往辩战之胜负履历,皆条分缕析,一字一句,整齐录于卷宗上。
饶是清夫人书写时已尽量删繁就简、提纲挈领,墨迹之间依旧密密麻麻,一眼望去,仿佛整座稷下学宫的家底都被人悄悄搬了过来。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样的震惊:
这工作量,好像有点大啊!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摸不准孟祭酒会推何人登坛的情况下,逐一吃透每个人的底细路数,以备不时,还是十分必要的。
可清夫人花了三月有余整理出来的东西,三日之内看完吃透,谈何容易?
周文清放下卷宗,目光在姚贾和扶苏之间转了一圈,心里飞快地拨了一下算盘。
或许,该上人海战术了。
他抬眼看向扶苏:
“扶苏,王贲他们呢?怎么没同你一道过来?”
扶苏正埋头苦记,被先生点名,抬起头来,像是还没从那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完全抽出身:“他们……”
他回过神,想了想,不确定的道:“许是在外头市集里头转悠呢吧。”
周文清闻言顿时满头问号。
王贲三人虽年纪轻轻,却也不是那般贪玩之人,不回来好好看守护卫,竟跑去逛市集?
扶苏看出他的疑惑,抿了抿唇,略显羞涩地开口道:“是……是我让他们去的。”
“三位小将军不知怎的,方才送清夫人过来之后,就一脸怒容的问我刘亭长何在,弟子不知他们之间如何闹了矛盾,只恐耽误先生正事,便将他们给支开了。”
周文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差点忘了,刘邦头上那口黑锅还没摘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