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2 章 命运弄人
方佑程哪有心思说笑，连连摆手催促。
“你别再卖关子了！此处并无外人，究竟是何缘由，朝考过了却摒出翰林名册？速速道来！”
林尚书缓缓叹气，将今日御前议事，皇帝圈定名册，摒弃旧例执意外放的始末，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末了，他凝眸看向顾远山，温声安抚：“归德府隶属河南，地处黄淮平原，以农耕为本，不靠运河商埠，并无京城、江南的浮华繁奢。”
“只是常年水旱频发，田亩隐匿、赋税积欠、乡邻争田讼案层出不穷，最是考验清丈土地、赈灾安民、整顿胥吏的实干功底。”
“但你大可放心，此地是中原腹地，没有边疆匪患动乱，性命定然无虞。”
“且距京师路途适中，三五年考绩优劣，奏折皆可顺畅递达御前，并无天高皇帝远的滞涩。”
“陛下知你务实肯干，擅长治民，有心重点磨炼栽培。”
“是我斟酌再三，为你择了这么一处进退有度的去处。”
“以你的沉稳才干，去到那里，纵使不急于创下惊天实绩，也能稳稳立足，安然历练。”
……
顾远山垂眸静听，良久默然不语，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方家上下满心盼他留京。
燕京朝堂清贵云集，前程坦荡。
留在中枢，便是稳稳的青云之路。
可他素来性子木讷敦厚，不善交际周旋，更不喜朝堂迎来送往的虚浮应酬。
京城的人情沉浮，派系纠缠，从来都不适合他。
那般翰苑清贵，京官仕途，本该是方景书、袁颂那般才情灵动、长袖善舞之人的天地。
此前他知晓方家顾虑方知然新婚别离，忧心他外放漂泊，便一心尽力争取留京，只愿顺遂家人心意。
毕竟留京安稳，于他、于婚事、于方家，皆是稳妥无弊。
可世事无常，万般筹谋，终究抵不过圣心独断。
一朝朝考及第，本该踏入翰林、立足京师，到头来却破例外放州县。
顾远山心底轻轻一叹，终究是命运弄人。
……
见顾远山沉默不语，一旁的方佑程再也按捺不住，满脸焦灼地开口：
“怎么偏偏送去归德府？林老哥，你当时为何不劝一劝陛下？”
林尚书无奈长叹一声。
“圣意已决，陛下执意如此，我等臣子，怎敢轻易驳回？”
他眼底带着几分感慨。
“当今陛下素来刚毅独断，数年前与太后一党角力制衡，几番争斗才彻底稳住朝局。如今朝堂诸事，皆是圣心独裁，旁人无从置喙。”
“说到底，远山能被陛下看中，是天大的机缘。不过是外放吃苦历练几年，并非贬谪，无需过度忧心。”
方佑程面色怅然。
他原本早有盘算，若是顾远山朝考失利，便托林尚书暗中周旋，授官时寻个京中闲职，留京安稳度日便可。
万万没想到，朝考顺利通过，本该入翰林留京，反倒因圣心赏识，被破例钦点外放。
这般结果，竟是半点人为斡旋的余地都没有。
……
林尚书见他颓丧模样，出声宽慰：“你也不必多想，陛下有心栽培，才令他外放磨炼。待他日政绩卓著，陛下自然会将他召回中枢，前程可期。”
方佑程连连摇头。
“外放州县哪有这般容易？人生地不熟，事务繁杂。”
“再者每三年新进士层出不穷，朝堂人才济济，谁能保证数年之后，陛下还能记得远在地方的我们？”
“只怕好好一个苗子，就此埋没在外……”
“有我在，你多虑什么。”林尚书颇感无奈。
“我看你被贬在外多年，心思反倒狭隘了，尽想些无用的。”
“今日我提前登门告知，便是让你们早做准备。明日圣旨正式颁布，万万不可流露不满。”
“你如今官职尚未落定，若是怨言传入陛下耳中，落得个不服圣裁的名声，反倒徒生事端，得不偿失。”
方佑程闻言心头一凛，瞬间醒悟过来，无奈摆手。
“罢了罢了，是我着相，思虑不周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始终沉默平静的顾远山，压下心中郁结，温声安抚：
“远山，你也莫要心生郁结。等你大婚过后，便带着知然一同赴任。”
“归德府距京城不远，往来便利。待我这边官职敲定，重回朝堂，定然为你多多谋划，助你早日调回京师。”
顾远山闻言，郑重拱手行礼。
“多谢伯父费心。”
不多时，林尚书与方佑程二人起身告辞。
目送两人背影离去，庭院彻底安静下来，顾远山才缓缓吐出胸中浊气，彻底放平心绪。
去处已定，圣意难违，再多纠结亦是无用。
与其耿耿于怀错失的翰林捷径，不如坦然接纳安排。
眼下最要紧的，是筹备后日的大婚。
……
五月二十六。
昨日林尚书虽登门提前透了朝考结果，可余氏心中终究放不下，一早便催着顾远冬与青砚前去观望榜单。
二人匆匆赶至礼部墙外，来回反复翻看数遍，归来时皆是垂着头，一路沉默不语。
顾远山朝考榜上有名，名次落在二等。
可新拟定的庶吉士名录之中，从头到尾寻不见他的名字。
果真如林尚书先前所说，无缘翰林院。
小院之内，众人正低声唏嘘感慨，院门外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响。
伴着内侍高亢的传报声，陡然打破安静。
“圣旨到——顾远山接旨！”
满院人俱是一怔。
这座两进小院四处悬着大红绸布，廊下、窗沿喜绸飘荡，桌椅边上还摆着尚未收拾妥当的喜物。
明日便是大婚之日，谁也不曾料到圣旨竟会在今日登门。
……
余氏心里猛地一紧，霎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拉扯顾三水的衣袖，声音微微发颤。
“快快，小山子，快整理衣袍！圣旨来了！”
顾三水慌忙站直身子，紧张地攥紧拳头。
这怎么还有圣旨呢……
他又是紧张，又是欣喜。
顾夏至、罗安、顾满月闻声也从厢房快步走出，齐齐往前厅聚拢。
……
顾远山深吸一口气，敛了身上衣衫，快步走到前厅正中，屈膝跪伏在地。
一家老小紧随其后，齐齐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