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9 章 先生
谢共秋闻言一阵无语，望着自家女儿。
“你不是自有陪嫁么？如今你们既已成婚，远山又刚在起步阶段，夫妻俩互相扶持，也不怕什么……”
早年方佑程获罪被贬，路上银钱还是她出得多呢。
再说了……
谢共秋看向方知然，悄声道：“我可听说，你二哥私下还额外给你添了不少妆。”
顿了顿，她又提点一句。
“还有，你已然成婚，怎么张口闭口直呼远山的名讳？”
方知然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喊习惯了，平日里这般叫，看他也不曾有过半分不悦。”
“私下闺房之中随你怎么称呼都无妨，可在外人跟前万万不可这般没分寸，失了体统。”谢共秋正色叮嘱。
“我记下了。”方知然低声应下。
见她乖乖听教，谢共秋才算稍稍放宽心，心中暗自感慨。
亏得顾远山性情温厚，懂得体恤妻室。
若是嫁进那些规矩森严的高门世家，就凭女儿这般不拘小节的性子，怕是新婚头一日，便要被罚跪祠堂了。
……
母女二人又絮絮说了好些贴心体己话。
窗外日光渐斜，晚风微凉，吹散白日里的燥热。
外头忽然传来顾远山恭敬请安的声音。
二人这才惊觉，转眼已是午后，到了归府辞别之时。
方知然眼底瞬间漫上不舍，望着谢共秋，舍不得挪步。
谢共秋心头亦是酸涩牵挂，万般不舍，却终究强压心绪，起身整理好女儿衣襟，郑重将她交到顾远山手中。
“好了，时辰不早，你们回去吧。”
“往后好好过日子，彼此扶持。”
“回了德安府，记得往家中寄信报平安，莫让家里挂念。”
方知然轻声应着，眼底泛红。
“我知道了，娘。”
顾远山躬身拱手。
“岳母放心，我定会好生待知然，不会让她受委屈。”
谢共秋微微颔首，“你为人，我自是相信的……”
……
二人辞别方家众人，带着方家备好的丰厚回礼，登车返程。
此时已是午后三四点，日头西垂。
街巷炊烟袅袅，沿街不少人家已然升起烟火，开始张罗晚饭。
马车之上，顾远山见方知然神色恹恹，轻声宽慰：“我们往荆湖一趟，仅仅数月便能折返，不必太过伤感。”
“我知晓，只是心中割舍不下。”方知然语声轻细。
瞧她这般模样，顾远山心头亦有些酸涩，伸手将她揽至身侧，徐徐安抚。
……
不多时，马车行至顾家小院门外。
尚未进门，二人便望见巷口停着一辆形制华贵的马车。
顾远山微感诧异，与方知然对视一眼，连忙快步进门。
入厅方才看清，来客竟是林尚书。
方知然依礼躬身一拜，随即委婉告退，留出空间给二人叙话。
一旁侍立的余氏与顾三水看见顾远山归来，齐齐松了口气，寻了个由头匆匆避出门外。
转瞬之间，厅堂之中只剩他们二人。
顾远山趋前一步，躬身行礼。
“伯父，劳您久等了。”
林尚书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知晓你今日归宁，我到这里也没有多久。”
顾远山心生疑惑。
“天色已晚，伯父专程前来，莫非是有要紧事？”
林尚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带着笑意。
“自然是你此前托付的事，已有结果。”
顾远山眼底泛起喜色。
“莫非吏部已然批复我的省亲呈文？”
……
“正是。”林尚书含笑颔首。
“圣上不单准了假期，还格外恩赏半月，统共三个半月，足够你往返路途，料理家事。”
顾远山颇感意外。
“朝中惯例向来最多两个半月，我原以为能求得三月已是侥幸，竟还能再多半月。”
“莫非是伯父从中周旋出力？”
林尚书连连摇头。
“我执掌吏部，行事不便太过逾矩。”
“能多出这半月，全靠赵允修赵大人开口。若无他进言，纵使老夫奔走，至多也只能替你争取到三月假期。”
顾远山一怔。
“赵大人？”
……
“正是。”
林尚书目光落在他身上，心生好奇。
“远山，你何时结识赵大人？怎么从未听你说起？”
顾远山在燕京苦读三年，大半时光都在自己门下受学，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这半个弟子，怎会和素来孤高，不轻易与人相交的赵允修扯上干系。
顾远山心中亦是满腹疑云，低声自语：“我不曾拜见过赵大人，唯有……”
念头一闪，脑中浮出一人——赵砚之。
他连忙开口询问：“这位赵大人，是否有一子唤作赵砚之，便是本届新科榜眼？”
林尚书抬手捋着胡须，凝神回想片刻，才缓缓点头。
“确有此事。昔日陛下还曾打趣赵允修，说他父子二人性子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说到此处，他看向顾远山。
“怎么，你认得他儿子赵砚之？”
……
得到确切答复，顾远山心中五味杂陈。
“砚之兄是我在国子监同窗，只是平日里相交不深，不曾想到他竟这般厚待我。”
他暗自困惑。
自己同国子监一众士子并无两样。
论家世没有根基，论人脉更是一无所有。
赵砚之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出手相助？
……
林尚书瞧出他心绪纠结，却没有再多追问。
知晓二人原有渊源，他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不必再提防赵允修另存图谋。
院外传来动静，余氏已然着手张罗晚饭。
林尚书顺势站起身。
“该说的事我都告知你了。”
“至于你那位同窗为何出手相助，日后寻机会自行问个明白。”
“吏部正式的给假牒文，不出两日便会差人送到家中，你尽早安排行程。”
“天色不早，我先回府。”
顾远山连忙起身挽留。
“伯父不妨留下用了晚膳再动身。”
林尚书摆了摆手。
“不必，你师娘还在家中等我。”
“你也不必远送，等你从荆湖归来，再来府中相见即可。”
顾远山心中一阵欣喜，郑重拱手。
“是！多谢先生教导！”
……
顾远山立在门前目送林尚书乘车走远，半晌仍未能平复心绪。
方才一声“师娘”，于他分量千钧。
林尚书指点他读书三载，早已尽到夫子本分，二人却始终不曾行正式拜师之礼。
往日在外，他从不敢轻易提及这段渊源，唯恐旁人非议，平白拖累林尚书。
今日林尚书言语之间已然默认师徒情分。
纵使没有完备的拜师仪轨，往后他堂堂正正唤一声先生，再不必有所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