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5 章 双赢
他何尝不知，如今顾远山今非昔比。
身为新晋进士，又娶了前云梦知县、现任京官方佑程的女儿，前程不可限量。
正是该好好巴结攀附的时候。
若是家底丰厚，他定然重金相赠。
可他为官也算是清廉，与妻子皆是寒门出身。
一路清贫相守，家中数名子女需要抚育。
全靠每月微薄俸禄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
十两银子，于权贵人家不值一提，于他而言，已是咬牙挤出的厚礼。
一时间，县令握着锦盒的手进退两难，脸上笑意也淡了几分。
……
顾远山神色恭谨，认真开口：“大人，此物远山万万不可收。”
县令带着几分迟疑，压低声音道：“为何？你乡试中举时，可是收下了的。”
他心里暗自犯嘀咕，莫不是真嫌自己礼薄了？
顾远山微微摇头。
“大人误会了。在下岳父如今在京身居要职，颇受器重，我临行前，岳父特意叮嘱，我如今蒙圣恩看重，绝不能收地方私礼，行逾矩之事，以免坏了规矩，误了前程。”
县令一听，心里瞬间松快大半，暗自庆幸省了十两银子。
他也不管顾远山为何拒绝贺礼，只知晓不是嫌钱少就行了……
“好！好一个谨守本心，恪守规矩！”县令笑呵呵，一脸欣慰之色，连连点头。
“顾郎高风亮节，本官由衷敬佩！但愿你日后赴任履职，不忘初心，为国为民。”
顾远山郑重拱手。
“晚辈谨记大人教诲。”
县令揣着银子，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笑着告辞离去。
……
顾远山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暗轻叹了一声。
这位李县令不算政绩斐然，勤勉能干。
却一生清廉，从不盘剥百姓。
连十两贺礼都要掂量拮据，实乃是清官！
……
宴席热热闹闹一直持续到午后。
日头西斜，宾客们才陆续散去。
院里只剩下自家族人，各司其职收拾桌椅、归置碗筷、清扫地面，忙而不乱。
顾远山抽身出来，在人群里寻到顾丛和孙秀才的孙子，领着两人往老宅的旧屋走去。
新宅那边，余氏一早便牢牢锁死了院门，今日谁也不许踏入，就连他和方知然都不例外。
家里人最怕办席人多眼杂，孩童乱跑乱窜，钻进新宅捣乱磕碰，弄坏物件。
……
走进清静的旧屋，屋内整洁干爽。
昨日顾远山整理出来的院试备考资料，整整齐齐叠放在木桌上。
顾远山将厚厚一摞笔记递到顾丛手中。
随即看向一旁的少年，温声叮嘱：“整套笔记只有这一份原本，你们二人轮流翻看，各自手抄一份留存，抄完再把原本送回我这里便可。”
科考学习资料向来珍贵，他不可能直接将孤本送出，不留底稿。
从前在顾海生家私塾读书，在座的皆是村中少年，家中也都较为拮据。
无书可读之时，都是互相向顾海生借书抄写。
一本传一本，一人抄一人。
文脉学识才得以在私塾代代流传，生生不息。
……
顾丛和少年捧着沉甸甸的笔记，眼底满是郑重。
他们齐齐躬身道谢，语气诚恳真挚。
“多谢远山弟！”
“多谢远山哥哥！”
“我们一定认真抄写，绝不损坏，按时送回！”
两人道谢完毕，便打算转身告辞。
顾远山却抬手拦下顾丛。
他转头对孙秀才的孙子温和道：“你先出去院里喝茶歇息片刻，我和顾丛哥单独说几句话。”
少年乖巧点头，小心翼翼抱着笔记，轻步退出了旧屋，顺手带上了屋门。
……
屋内静悄悄的。
顾丛看着顾远山，神色诚恳：“远山弟，还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顾远山稍稍沉吟，将昨夜和顾海生细细盘算的事，尽数说了出来。
“今日宴席上你也听闻了，我远冬哥得了从九品登仕佐郎的差事，过几日便要前往德安府推广新式耕法，往后还要辗转荆湖各府各州走动。”
顾丛认真点头，静静听着。
“远冬哥为人憨厚老实，识字不多，性子又实在。”
顾远山缓缓道，“昨日我和大爷爷商议，打算在族里挑一位年轻稳妥，识文断字的族人，随他一同前往，帮他搭衬打点，代为书信记账，免得他在外人生地不熟，受人蒙骗，吃亏上当。”
顾丛闻言心头一跳，眸子微微睁大，试探着问道：“莫不是……你们挑中我了？”
顾远山坦然点头。
“正是。顾丛哥，你可愿意？”
顾丛顿时面露迟疑，斟酌着开口：
“按理说，你们顾家帮衬我们家太多，我的学业也常得你点拨，我本不该推辞。”
“只是我如今在学堂教书，课业缠身，一时半会儿实在走不开。”
他心底还有未曾说出口的顾虑。
他原本打算潜心苦读，备战两年后的院试，不愿中途分心。
……
顾远山深知他的心思，温声接话：“你的难处我都知晓，孙夫子也同我提过。”
“他说你近来心性浮躁，卡在瓶颈许久，再固守学堂一方小地，反而难有精进，算是白白耽误时日。”
顾远山目光诚恳，句句真心。
“远冬哥外出推行耕法，路途奔波，没有人看着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此番邀你同去，一半是为族中差事，一半也是为你考虑。”
“你学问底子扎实，本就有考中秀才的天赋，如今停滞不前，不过是困于乡野，眼界太窄。”
“此番随行游历各州，也算游学历练，开阔眼界，沉淀心性，对你日后科考大有裨益。”
当初他同沈叶初一同参加秀才试，他能遥遥领先，便是依靠着自己先于沈叶初的眼界。
沈叶初天赋极高，却困于云梦县这样贫瘠的教育资源，就连院试都是堪堪挂在榜尾。
后来去了府学念书，才算是一飞冲天。
顾丛亦是如此。
虽说他天赋不如沈叶初，但与顾远山却是差不多的。
若是整日困在云梦县，怕是难以冲破院试的关卡。
不如多出去走走，多看看，于科举而言，亦是多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