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1 章 证人
“好一个绝无隐瞒。”
顾远山抬手，示意苏敦呈上勘田图纸。
苏敦跨步上前，将一张张手绘田界图、对比账册平铺公案，朗声开口：
“大人！此为昨日城西周家村实地勘田实录！”
“账册标注荒田共计七十一亩，实则沃土熟地，年年耕种，尽数丰收纳粮，绝非荒田！”
周景眼皮微颤，却依旧死咬不认。
“大人！乡间田地本就旱涝不定，丰年则熟，涝年则荒。”
“一时丰产，不能算作常年熟地。”
“此乃天灾变数，并非卑职记账不实！”
堂下六房吏役暗暗对视，皆觉得周景老辣圆滑，这番说辞无可指摘。
顾远山不疾不徐：“你说是天灾变数，那本官再问你。田地权属何人？为何七十一亩熟地，尽数诡寄在普通佃户名下，无一分登记在周家户头？”
周景早有预备，从容叩首。
“乡间佃户租种零散田地，历年皆是如此登记。卑职依例记账，不曾偏私，更无包庇周家之说！”
顾远山眸色微冷，不再与他废话，沉声再喝：
“传周伯渊、周文彬！”
衙役应声奔走。
片刻后，两名衣着体面的乡绅被带入大堂。
老者周伯渊年近六旬，久经世事，气度沉稳。
他入堂后不慌不忙，跪拜行礼礼数周全，眼底毫无惧色。
身侧次子周文彬年轻气盛，眉宇间藏着桀骜不驯。
虽跪于堂下，背脊却隐隐挺直，带着几分大族子弟的傲慢。
……
“草民周伯渊、周文彬，参见大人。”
顾远山直视周伯渊。
“周伯渊，你为周家族长，兼并乡邻田地、诡寄田亩、隐匿熟田、常年逃税，可是属实？”
周伯渊叩首，语气诚恳，挑不出半分错处：“大人冤枉！”
“我们周氏一族世代居此，安分守己，耕读传家。”
“乡间田地荒熟不定，皆是天灾所致。”
“小民向来按时完税，从不敢欺瞒官府，更无兼并逃税之举。”
“想来是乡民误会，传言不实，误导了大人。”
一旁周文彬更是直接抬头，高声辩驳：
“大人！我周家世代良善，造福乡里，何来欺压百姓，隐匿田亩之说？”
“您是初来的新知县，不查实情，听信刁民谗言，随意定我周家罪名，未免有失公允！”
大堂之内气氛瞬间紧绷。
立在两侧的吏役纷纷屏息。
吕修眉眼微沉，静静旁观。
苏敦攥紧卷宗，心头愤慨。
这下子，他也算是彻底看清周家横行霸道，恃势欺官的真面目。
潘大强立于阶下，指尖微紧。
他早料到周家父子绝不会轻易认罪。
只是没想到二人如此狂妄，仗着乡绅势力，当堂藐视官威，狡辩抵死。
……
顾远山端坐公案之上，看着跪地串供，口径统一的三人，脸上无怒无躁，反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好好好。”
他连道三个好字，声音陡然转冷，响彻满堂。
“你们一口咬定田地绝收乃是天灾所致，田地诡寄乃传言不实，自身清清白白。”
“那本官便让你们见见，何为实据！”
说罢，他重重一拍惊堂木。
“传证人上堂！”
衙役应声，引着那名跛足老佃农缓步走入大堂。
老人一身粗布旧衣，鬓发花白，手里紧紧攥着早已画押的状纸。
只是踏入这威严大堂时，身子微微发颤。
之前潘大强已经将他的家人妥善安置在县城，此刻他心中虽有惧意，却不再有后顾之忧。
……
周伯渊一见来人，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强作镇定。
周文彬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开口呵斥，被周伯渊暗中伸手拽了一把衣袖，才勉强压下。
周景跪在一旁，心头咯噔下沉，脊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老佃农跪在堂中，向着公案叩首。
“草民，参见大人。”
顾远山和声开口：
“老丈，你只管将周家村田地之事，据实说来，不必惧怕。”
老人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阶下周家父子，声音虽沙哑，却字字清晰。
“回大人。当年大水，小民欠下周家粮米，周伯渊放粮借贷，利滚利，逼得小民将大半田契抵给周家。”
“那七十一亩熟地，原是好几户乡邻的田，都被周家这般巧取豪夺。”
他转头看向周伯渊。
“周家族长，你吩咐我等佃户，对外只说田地年年遭水，算作荒田不用完税。”
“若是谁敢向外吐露实情，便夺佃、赶人，断了一家老小活路。”
“先前邻人去县衙告状，家中耕牛当夜丢失，最后只能撤诉，此事全村佃户人人知晓！”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六房吏役彼此偷偷对视，谁也不曾想到，当真有乡民敢站出来当庭指证周家。
……
周文彬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骂：
“一派胡言！你这刁民，受人唆使，凭空污蔑我周家！”
“住口！”
顾远山一声断喝，惊堂木重重一拍。
“公堂之上，岂容你肆意咆哮！”
周伯渊稳住心神，向着公案拱手，从容辩解：
“大人，此老佃心怀私怨，刻意捏造言辞构陷我周家。”
“他当年自愿抵田，乃是两厢情愿的事，何来逼迫一说？”
“荒田登记，皆是户房按例录册，与小民所言全然不符。”
顾远山看向周景。
“周景，他说田地被诡寄，登记为荒田逃税，你还有何话说？”
周景额头渗出汗珠，依旧硬撑。
“大人，这只是一面之词，不足采信！”
“并非只有一面之词。”
苏敦义正言辞，上前一步，摊开手中的勘田图与账册对比卷宗，朗声开口，“昨日勘田，丈量地界，记录禾苗长势，还有数名佃户私下笔录，一并在此。”
“荒田不能常年稳定收成，可这七十一亩土地连年耕种，年年收粮，有田埂分界，作物为凭，并非天灾荒田！”
潘大强在一旁沉声补充：“卑职麾下捕手，昨日在田间亲耳听闻佃户私下闲谈，周家胁迫众人统一说辞，不许吐露田产真相，亦可作证。”
层层叠叠的证据摆在眼前。
周景浑身发抖，再也撑不住先前的从容，叩在地上的额头抵着青砖，一言不发。
周伯渊面色沉沉，指尖死死攥紧衣料，心中已知大势不妙。
周文彬脸上桀骜尽数褪去，满眼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