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7 章 雨季
春风来去，寒暑更迭。
顾远山与方知然，便这样踏踏实实地在永城扎根定居下来。
一年光阴悄然流过。
经过一整年的梳理休养，昔日永城，早已换了一番全新光景。
最显著的便是从前盗匪藏匿，林木芜杂的安林村密林。
如今大半荒林尽数疏通，危径尽除，荒僻之地不复往日阴翳。
山下路口更是新起了一座茶摊。
这茶摊由安林村村民合力打理，县衙每岁都会拨付些许贴补银钱，稳住摊子根基，无需村民独自苦撑。
此地正当往来要道。
待日后行商往来日渐频繁，客流稳定，生意自然会愈发红火。
虽不足以让人暴富发家，却也给村里多了一份稳妥进项，让山民有了正经营生。
……
不止密林，安林村招安的山民，尽数被顾远山梳理妥当。
往日靠山吃山，无路谋生，被逼落草的山民，如今各得其所。
有气力、能吃苦的，被招入城中工坊、工地做工。
留守村落的，便开垦荒田，深耕土地。
百姓沦落为盗，从不是心性歹毒，皆是生计所迫。
故而顾远山重点关注招安的山民第一年最难熬的空窗期，补贴粮米、接济耕作，帮众人扎住生计根基。
只要手里有田、身上有活、年终有望，谁也不愿再成盗匪，铤而走险。
……
民生安定，吏治亦随之焕然一新。
如今永城各村理正、保甲，皆由村民公选而出，不是旧时豪强把持，私相授受。
一众乡吏皆是本土踏实之人，做事勤恳，兢兢业业。
就连每月例行的河段巡查，堤岸检视，也没有人敷衍偷懒。
一县风气清正，百业徐徐振兴，处处皆是欣欣向荣之态。
……
民生安稳之余，顾远山更是着手兴教启智，大力兴办乡学。
他没有与不识字的百姓谈大道理，每每下乡劝学时，只以自身为例。
他本是乡野出身，凭一己苦读考中进士，从泥田走上官途。
这般活生生的例子，最是能打动乡间百姓与稚子。
让世人皆知——农家亦可出贵子，读书真的能改命。
只是千年积弊，从非一日可除。
乡间孩童读书，最大阻碍依旧是高昂束脩。
寻常农户终年劳碌，堪堪糊口，根本无力供学。
顾远山有心普惠万民，却也难以一时拿出巨额公帑，包揽全县孩童启蒙学业。
……
县衙公库本就收支平衡，仅够日常运转，根本腾不出多余银钱大举兴学。
既然公库无力，便取之于富民。
顾远山目光落回永城乡绅、商户身上。
适度敲打，依规劝捐，令一众富足乡绅、商户捐资助学。
所得银钱尽数归入乡学专项，用以补贴夫子束脩，减免学子学费。
这一番举措落地，立竿见影。
永城乡间入学孩童大幅增多，启蒙之风日渐兴盛，一县文风悄然兴起。
只怕不过几年，永城便可多出几位童生，或是秀才公了。
至于其他没有天赋的孩子，认得字，懂算术，日后想要谋份安稳差事，不是难事。
而对于出钱的乡绅大族与商户，虽说不能给出实质的好处，但捐赠前五的家族，顾远山都会亲自提笔写下仁德牌匾，再喊上几个衙役系上红花，一路敲锣打鼓送去各家。
这般好的名声，正是开门做生意的各大乡绅与商户需要的。
为了每年的仁德牌匾，他们各家是一年比一年捐的银钱还多……
……
文教之外，顾远山亦从未松懈储粮备荒，防灾安民的根本。
连着两年风调雨顺，年岁大丰，他趁丰年广积粮，大修官仓，扩充县衙粮仓储量。
目的便是未雨绸缪。
一旦来日遭遇水旱天灾，官仓存粮便可及时开仓放粮，平抑市价，杜绝粮商大户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避免灾年百姓无粮可食，流离失所。
……
只是……这一年入夏至今，雨水偏少，河流水位平稳，先前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精工修筑的新式河堤，竟一时无用武之地。
可永城百姓，却无一人觉得当年的徭役辛苦白费。
众人心里都清楚，顾大人修堤，不是为了应付一时水灾，而是为了护住永世安稳。
加之去年冬日服役，人人得五十文辛苦犒赏。
官府体恤、账目分明、从不克扣，早已收服万民之心。
是以即便今年无汛无涝，无水无灾，百姓依旧自发养护河堤，修整堤坡，补种杞柳，排查孔洞……
人人兢兢业业，没有敷衍了事。
一城民心安定，一城根基稳固。
政通人和，岁稔年丰，万事可期。
……
一年又一年。
寒暑轮替。
转眼便是顾远山与方知然到永城的第三个年头。
岁末的官吏考绩文书递上来，顾远山不出意外，拿了优等。
只是他年纪轻，入仕资历尚浅，吏部批文下来，仍要继续留任永城，暂不迁调。
……
转眼入春，今年的雨，竟比往年来得早了许多。
顾远山心头悬着一层隐忧。
黄淮一带本就是水患频发之地。
他到永城这三年，接连遇上丰年，雨水调和，并无大河漫溢之灾。
日子久了，县内百姓，不少吏员心底难免慢慢松了劲。
他最怕的，便是众人在长久安稳里生出懈怠。
一旦大水骤至，措手不及。
……
这日春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檐角垂着连绵雨线。
顾远山取来油伞，撑开走入雨中，寻到苏敦。
“明日传下号令，令各村保甲全数出动，逐段巡查河道堤岸，仔细查验堤身孔洞、沟渠淤塞之处。”
“今年雨季来得早，不可大意。”
苏敦闻言微微一怔，眼底藏着几分迟疑。
在他看来，永城一连三年风调雨顺，眼下才是春末，离盛夏主汛期尚有些时日，何至于这般早早紧张防备。
只是跟着顾远山共事三年，他早已习惯遵从号令，虽心底不甚理解，依旧郑重拱手应下。
“卑职记下了，明日一早就传令各保甲下乡巡堤。”
顾远山望着远处笼在雨雾里的田野，低声道：“连年无灾，最易麻痹人心。”
“水患从不会按着旧历准时来，提早查勘，方能防患于未然。”
苏敦点头应诺，只是心中依旧暗自思忖，或许是大人思虑过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