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5 章 留下
潘大强见状也无计可施，不敢多耽搁，只得快马加鞭折返永城。
他一进县衙，见到顾远山，想起府城那一派慌乱景象，苦笑着回话：“大人，府城的灾情，反倒比咱们永城还要重几分。”
“我一路看过去，暴雨冲塌的屋舍遍地都是，至今还来不及修葺，街巷里到处都是雨水冲下来的淤泥杂物，清理都来不及。”
他感慨不已。
往年一遇大水，永城总是受灾最重的一处之一。
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去旁观别处如何灾后收拾。
如今永城提前防备稳住了局面，倒难得有机会亲眼见到府城这般狼狈模样。
……
顾远山摆了摆手，示意潘大强莫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知府大人有没有重视黄河决堤问题，你我心中都没有底，不过依我看，咱们今年不会好过。”
才春季便突发水患，待到盛夏主汛期，还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他必须照着最坏的情形做打算。
说着，顾远山把这几日亲手整理好，防备黄河决堤的整套方略摊开，推到潘大强面前。
“苏敦与吕修已经按着安排逐项操办，如今你回来了，便带上你的人手，巡查各处，维持治安，千万不能让前来投奔的灾民生出乱子。”
略顿一顿，他继续叮嘱，“还有……眼下城内外处处都缺人手，这几日灾民已经渐渐安定下来，你叫手下人多同他们闲谈问话，好好劝导，尽量劝他们留在永城落户。”
只要能留住这批灾民，永城人手短缺的困局便能大大缓解。
等到应对今夏雨季，也能从容不少。
潘大强低头细读案上的方案，随即抱拳应下：
“属下晓得！只是……灾民离家避难，一旦恢复过来，未必愿意就此留下，属下会好生劝导。”
顾远山颔首。
“不可逼迫，只讲明利弊，留下来，有活计，有口粮，日后还能分荒地耕种。”
“执意要走的，咱们也不拦。”
……
翌日。
城门外安置处。
一队差役巡行至灾民棚舍维持治安，几人对视一眼，纷纷四散开来。
其中一名差役缓步走到一群坐着歇息的灾民跟前。
“老伯，你们这几日身子可好些？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一个中年汉子闻言，缓缓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身子倒是缓过来了，只是老家的屋子早塌在大水里头，同村的乡亲四散逃难，不知流落到何方。”
旁边的大娘也接话道：“我们最先奔去亳州，可亳州那边只收年轻力壮的汉子，像我们这拖家带口，带着老人孩童的，一概不收，还斥骂我们是外乡来的累赘。”
“后来听闻永城灾情轻，还开设粥棚接济流民，便咬着牙赶了几日路过来。”
“原本没抱多少指望，谁料这里竟这般仁厚，有热粥果腹，生病还有大夫诊治。”
一旁白发老者伸手轻轻抚着身旁小孙女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动容。
“我这孙女儿素来体弱，一路逃难颠簸，我都以为她熬不过来了……不曾想在永城住了没几日，她脸上有了血色，身上还长了些肉。”
差役闻言，脸上露出和善笑意，顺势劝道：“那老人家，你们可想就此留在永城，做永城百姓？”
“咱们顾县令已经下令，各村着手修建屋舍，只要愿意留下来，便能分到住处，待荒地开垦妥当，日后还能分到田地耕种。”
老者一愣，抬眼不敢置信。
“当真？不是哄我们的？”
“哪里敢欺瞒诸位。”
差役笑道，“官府虽不会白白送粮送地，但只是要愿意出力开荒修堤，凭劳力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周围几名灾民听见这话，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打听详情。
……
差役的这番话很管用，不少灾民被说动了心思。
尤其是那些故土早已被毁，原籍再无亲人可投奔的，纷纷前去吏员处登记，申请落户永城。
但凡登记落户的人家，还能额外多领一份米粮，看得一旁尚在观望的灾民满心羡慕。
不过短短几日，除去少数执意要返乡寻亲的人，剩下的大多都愿意留下来，在永城安家。
……
消息报到县衙，顾远山心中难掩欣喜。
可站在一旁的苏敦与吕修，却是愁眉紧锁，半点喜色也没有。
苏敦叹了口气，率先开口：“大人，此番善后诸事花钱如流水，县衙公账这三年积攒的余银，几乎尽数填了进去。”
“虽说留下来的灾民出工出力，算作以工代赈，不用官府另付工钱，可粮仓存粮已经耗去四分之一……”
若不是顾远山当初执意扩大粮仓储存，怕是这次水患便要将县里的粮食消耗一空了。
……
吕修跟着点头，神色心疼。
“那都是这三年一点点攒下的粮食，就这么消耗下去，若是今夏黄河再起大水，咱们拿什么应急？”
顾远山看着二人忧心忡忡的模样，并未立刻反驳，只是伸手点了点案上的户籍名册。
“我知晓钱粮消耗巨大，但你二人细想，这批留下来的百姓，往后便是永城的民，能开荒、修堤、耕耘田地。”
“眼下是耗粮，等到秋收，开垦出来的新地便能产出粮食，长远来看，是划算的。”
苏敦皱着眉。
“可眼下难关怎么渡？府城自顾不暇，想来不会拨钱粮接济咱们。”
“我心中已有盘算。”
顾远山缓缓道，“荒地开垦出来，头两年减免赋税，另外，山林、河滩可开辟茶园桑地，由新落户百姓打理……”
“只是，咱们还得精打细算，所有开销，一笔一笔记清，万万不可浪费半分。”
吕修仍有顾虑。
“就怕等不到秋收，粮库先空了。”
“所以，以工代赈不能停，我也会另外想法子……”顾远山目光沉静。
“熬过今夏，一切便会慢慢好起来。”
苏敦与吕修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叹气。
……
待两人离开，顾远山脸上方才强撑的从容慢慢褪去，缓缓皱起眉头，提笔铺开信纸。
他心里也清楚，收容这么多灾民落户，永城钱粮的担子重如大山。
况且转瞬便是汛期，风险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