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2 章 膏药
睡了一夜，非但没解乏，他反倒觉得浑身酸软得厉害。
腰背被硬木板硌得发僵，双腿也有些发麻。
最难受的还是手腕。
昨日连写四篇经义，用力太过，此刻连抬手都带着隐隐的酸胀，指节捏合时还能感觉到滞涩。
顾远山一边慢走，一边轻轻甩动手腕，又揉了揉发酸的肩颈。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生怕惊扰了左右。
……
外头天色渐亮，号巷里的动静也多了起来。
隐约能听见隔壁考生起身的声响。
更有几间号舍早已点起烛火。
昏黄的光影里，考生伏案疾书的身影一动不动。
看模样竟是熬了一整夜，连觉都没睡。
顾远山心中暗自佩服，却也清楚自己断不能如此。
试帖诗最费心神。
平仄、押韵、对仗，半点马虎不得，午后还要誊抄四篇经义、逐字检查……
若是强撑着熬夜，精神一垮，反倒容易出错。
唯有养足精神，才能稳妥地从这贡院中走出去。
……
几口啃完馒头，顾远山将油纸包好塞回考篮，又活动了片刻筋骨。
待周身的酸软稍缓，才重新坐回案前。
他没有贸然翻开试卷，反而俯身从考篮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青釉瓷瓶。
瓶塞塞得紧实。
外头裹了两层软布，是临行前余氏特意从娘家寻来的上好跌打药膏，专治劳损酸痛。
……
昨日顾远山连写四篇经义，手腕早已不堪重负。
夜里又睡得不安稳，此刻酸胀更甚。
若是直接提笔誊抄，不仅字会发飘，稍久更是疼得握不住笔。
这誊抄最要紧的便是考生笔下功力。
若是因着手腕酸痛，笔下字写得发飘，怕是昨日一天的成果都得付诸东流。
是以，这个时候，保护好自己的手腕，极为重要。
更何况，后面还有接连两场，若是现在不爱惜手腕，后面两场的五经与策论，可就遭罪了……
……
顾远山拔开瓶塞，一股清苦的药香散了出来。
用指尖挑出一点药膏，轻轻抹在酸胀的手腕上，顺着筋络缓缓揉按。
药膏清凉，一敷上便压下了几分灼痛感。
力道由轻到重，将僵硬的筋络一点点揉开。
他动作极轻，只在腕间打转，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左右号舍已有考生动笔，沙沙的落笔声此起彼伏。
顾远山却不急，只专心将药膏揉至完全吸收。
直到手腕活动时不再滞涩发疼，才收了药瓶，重新塞回考篮深处。
……
待手腕舒爽许多，顾远山才将试卷平铺在案。
烛火已亮，天光也渐渐透进木栏，照得纸上字迹分明。
试帖诗题赫然列在卷末。
这是第一场最后一道题，也是顾远山觉得最磨人的一道。
昨晚他便将题目大致浏览了一遍，只是想了一夜，终究是没什么头绪。
如今他即便没有头绪，也得硬着头皮写！
……
顾远山先在心里把试帖诗的规矩过了一遍。
乡试必考“五言”，限“八韵（十六句）”，也称为“五言八韵诗”。
题目多出自四书五经或古人诗句，需得紧扣题眼，不能旁逸。
讲究“平仄、押韵、对仗”，中间六韵（十二句）必须两两成对。
结尾要“颂圣、扣题、归正”，文风要“清真雅正”，不许险怪。
……
顾远山最不擅长的便是作诗。
平日经义尚可从容，一到声律对仗，便觉处处掣肘。
此刻盯着题目，他只觉头皮发紧，眉头拧成一团，忍不住在心里长吁短叹。
纸上题目，是一道科举当中极常见的题材：
题目是：“赋得‘君子慎独’”
“赋得”是试帖诗定式，题出《中庸》“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
顾远山盯着“君子慎独”四字，越看越头疼。
初看只觉是老生常谈，写“独处守心、暗室不欺”便是。
只是知晓如何去写，他脑中却无半点素材。
……
盯着那题目老半天，顾远山仍旧是无法下笔。
这样下去不行！
他强行甩了甩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卷中四字，反复咀嚼。
只是这看得久了，他从中品味出一丝不同寻常来。
……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看着笔下的题目，心中恍然大悟。
这题里藏着两处暗坑，一不留神就会写偏，沦为平庸俗套，甚至被考官判为“不解题旨”。
这其中一坑便是——若是考生只写“独处”，不写“独知”，便落浅了。
常人一看到“慎独”，便只写“一人独处、无人看见时，也要守礼不妄为”，把“独”理解成“孤身一人”。
若不是心中纠结头疼，顾远山也不会细想《中庸》原文，也就不会发现端倪了。
这《中庸》原文乃是:“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其重点不在“身之独”，而在“心之独”。
是“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的一念之微，是隐微处、起心动念处，而非只是没人看见的场景。
若只写“独居守礼”，便是“皮相之论”。
若是没抓到题眼，诗写得再工整，也只是浮在面上，不入考官法眼。
……
除了这一坑，还有第二处坑：
若是只写“戒惧”，不写“存养”，便落偏了。
一般学子写“慎独”，多写“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通篇都是“戒慎恐惧”，把“慎独”写成了一味“防恶、克己”的苦功夫。
但《中庸》讲“慎独”，是和“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连在一起。
“慎”不是一味防恶，更是“存养天理”。
于独知之地，不仅要遏恶，更要“善其念、存其心、养其性”。
是“存天理于隐微”，不是只做“防人欲于暗室”。
若通篇只写戒惧，不写存养，便把“君子慎独”写成了拘谨拘执，失了儒者气象，也不合经义。
……
想通这两层，顾远山眼前豁然一亮，头疼也去了大半。
原来这题看似平易，考官却是把“身独和心独”、“戒惧和存养”两层深意藏在四字里。
若是一上来就下笔，十有八九要踩坑，写成千人一面的俗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