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5 章 勉励
繁复的纹样耗时费心。
她本就不擅女红，如今被逼着日日伏案劳作，几乎抽不出空闲出门。
更重要的是，眼下正是顾远山备考最关键的冲刺关头，马虎不得。
她纵然心底惦念顾远山，也不敢贸然前去相见，不敢让他因自己分心。
……
午后暖阳透过窗户，落在摊开的书卷上。
顾远山执笔凝思，笔墨从容，再无往日焦灼。
身后有家人兜底，前路有满心期许，身旁有默契相守。
这一月的静待与苦读，不是煎熬，是沉淀，是他奔赴春闱的底气！
……
时光倏忽而过。
一月备考时日转瞬即逝。
万众瞩目的会试，已然近在眼前。
小院里依旧保持着连日来的安静。
顾远山端坐案前，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明日入贡院所需的一应物件。
笔墨、砚台、蜡烛、干粮、换洗衬布……
一件件收拾妥当，分门别类装进考篮。
他动作沉稳从容，不见半分考前慌乱。
……
日暮时分。
方景书自翰林院下值归来，褪去一身官袍墨香，特意绕到小院看望顾远山。
他立在门口，看着案前收拾妥当的顾远山，温声开口勉励：
“明日入贡院，放平心态，好好发挥，稳扎稳打便是最佳。”
在方景书心中，顾远山此番参加会试，本就稳操胜券，并无太大悬念。
顾远山天资算不上绝顶聪颖，比不得那些年少成名、过目不忘的天纵之才。
可他胜在勤勉，持之以恒。
三年京城苦读，日夜伏案，寒暑不辍，根底打得极为扎实。
加之有幸拜入林尚书门下。
得朝堂大儒悉心提点，言传身教，眼界学识早已远超寻常寒门学子，应对会试经义、策论、杂文，皆是绰绰有余。
……
只是……
方景书心中，终究藏着一丝隐忧，无人言说。
顾远山的短板实在太过明显，且恰恰卡在会试关键之处——
便是第二场必考的五言六韵试帖诗。
经义考功底，策论考格局，皆是顾远山擅长的领域。
可试帖诗讲究格调、韵律、意境、巧思，最是看先天才情与文字灵气。
顾远山行事素来踏实厚重，文风严谨，却少了几分灵动飘逸的诗意。
若是此番考题平易常规，自然无碍。
可一旦遇上冷僻刁钻，立意高深的难题，他所作的诗便容易流于规矩刻板，落于下乘，难拿上等名次。
虽不影响中试，却会拉低整体卷面等次，终究是憾事。
……
只是如今会试近在咫尺，明日便要入闱，大局已定。
此番若是剖析不足，只会徒增顾远山的考前顾虑，扰他心神，毫无益处。
方景书素来通透，自然不会多言扫兴之语。
他压下心口隐忧，上前一步，只余下真诚勉励：
“你这三年的苦功，众人皆看在眼里。只管放平心境，放手去考，不必多虑得失。无论等次高低，熬过春闱，便是破局。”
顾远山拱手郑重道谢。
“多谢景书兄提点，我谨记在心，定不负数年苦读，不负众人期许。”
……
暮色渐渐沉落，方景书稍坐片刻便先行离开。
见方景书走远，余氏这才拉着顾三水和顾远冬一同过来。
她围着考篮细细查验，生怕漏下半点要紧物件。
余氏将包袱一件件翻开反复清点，嘴里不停念叨：
“笔墨检查好，砚台记得包上软布，免得磕碰裂了。贡院里寒气重，夜里凉，那件厚衬衣不能忘。干粮我今日特意蒸了耐放的米糕，不油不腻，不至于噎人。”
顾三水不善言辞，只蹲在一旁，伸手将捆考篮的绳索又紧了紧。
确认牢固后，沉默地将一小块用油纸裹好的干姜塞进篮侧夹层。
贡院闱中饮水寒凉，万一腹中不适，尚能派上用场。
他不懂文章经义，只能竭尽所能，在旁默默打理琐事。
顾远冬也凑上前来，一会儿摸摸烛台，一会儿检查吃食，粗声粗气开口：
“远山，明日进了贡院，你就安心考试，不用惦记我们。”
……
顾远山看着三人忙前忙后，眼底漾开暖意。
“我晓得了。”
夜色越来越深，油灯噼啪燃着灯花。
余氏依旧放不下心，又转身回厨房，煮了一碗热腾腾的桂圆糖水端过来，递到顾远山手中。
“夜里温书别熬得太晚，养足精神才有力气应试。”
“咱们不求一定要名列前茅，只求你平平安安考完这场试。”
顾远山捧着温热的瓷碗，缓缓点头。
待到收拾妥当，考篮整齐立在墙角，余氏依旧有说不完的叮嘱。
“贡院一关便是好几日，睡也睡不舒坦，能歇便尽量闭目养神。”
“若是遇到难题不要慌，慢慢思索，阿娘相信咱们小山子就是最聪明的！”
顾三水这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放宽心去考，等你考完，阿爹早早去接你。”
顾远冬也连连附和：“到时候我同二叔一起去接你。”
“我都知道了，爹娘，远冬哥你们就放心吧！”顾远山看着比自己还紧张的三人，不由失笑出声。
“那好，小山子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你爹送你去贡院。”余氏最后叮嘱了一句，才带着顾三水和顾远冬退了出去。
……
一夜悄然流逝。
天光微亮之时，余氏最先起身，烧好热水，备下简单早饭。
一家人早早齐聚一堂。
顾远山提起考篮，与几人作别。
余氏望着他的背影，紧紧攥着手，强压下喉头的忐忑。
顾远冬挥挥手，高声嘱他千万保重。
顾远山回身浅浅一笑，转身与顾三水踏上前往贡院的路途。
……
四更天的京城天色沉暗，晨雾微凉。
街边灯火次第明灭，映着漫漫赴考长路。
顾远山坐在马车内，心底一片平静。
历经数年打磨，又熬过两月静心备考，他早已磨平考前的浮躁。
虽不知前路如何，但他能做的努力都做了。
结果如何，他都能接受……
……
沿路街巷，随处可见一袭青衿，头戴方巾的各地士子。
人人手提考篮，步履匆匆，皆是奔赴贡院赴考之人。
三年前初赴会试，顾远山尚且忍不住频频观望，满心忐忑。
如今再经此途，倒像是见惯这般场面，心境淡然许多。
他抬手轻轻放下车帘，隔绝外界细碎人声与灯火光影，闭目靠坐，凝神调息，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