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8 章 掉茅坑了?
“赋得潜虬媚幽姿,得幽字,五言六韵。”
此句取自谢灵运《登池上楼》,不算家喻户晓的名句,意境幽深冷寂,极难把握分寸。
只怕此句出处就刷下去许多人。
可……顾远山虽然看出此题出处,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压根不擅长作诗!
试帖诗既要紧扣原句本意,讲究对仗工整、严守官韵,又不能一味堆砌辞藻失了中正平和之风。
稍有不慎,或是意境偏于消沉,或是词语生硬凑韵,极易被考官归入下等。
……
顾远山指尖微微一滞,闭目深吸一口气。
浊气穿过布条缝隙钻入鼻腔,扰得人心神不宁。
他只能强迫自己摒除外界烦扰,在草稿纸上反复写下诗题,细细揣摩句意。
潜虬潜藏深渊,自惜幽美姿态,原诗暗藏怀才不遇,进退徘徊之感。
可科场试帖忌讳流露过多失意牢骚,必须转一层立意,由潜虬隐幽,引申君子守道,待时而出。
难就难在拿捏分寸。
太消沉,不合取士格调。
一味高声颂圣,又脱离诗句本意,落得扣题不紧。
……
顾远山握着笔久久落不下去,邻舍已经响起笔尖游走纸页的沙沙声响。
想来不少士子自幼工于诗赋,遇上题目顷刻便能搭建联句。
顾远山心中自知短处,不敢仓促落笔,一遍一遍在草稿上试写首联破题。
初稿写罢,重读一遍,自觉词气偏冷,全数划去重新构思。
首联务必要点清“潜虬”与“幽姿”
第二、三联铺写深渊幽境,摹写虬龙潜藏之态,两两对仗务求匀称。
第四、五联最为关键,由物及人,转至儒者修身守志。
末联收束,归于圣人诗教,暗含待时济世之意。
框架勉强理清,可遣词又屡屡卡壳。
他脑海之中多是经义策论的行文思路,寻不到灵动婉转的诗家语。
常常寻得一字,反复斟酌是否合韵,是否犯重字禁忌。
捻着笔杆静坐许久,额角慢慢沁出薄汗。
狭小号舍闷热,混杂一旁飘来的异味,更添煎熬。
……
几番删改,调换词语,反复核对平水韵,规避哑韵,凑韵弊病,总算凑齐六联十二句。
顾远山依旧不敢松懈,从头通读全篇,逐联检视对仗,细细比对,确认没有出韵、重字,立意不偏不激,方才长长舒一口气。
待到草稿打磨稳妥,他方才蘸饱墨汁,小心翼翼誊写到正式试卷之上。
落笔时刻意放缓速度,保全卷面洁净,不敢留下一处涂改。
写完最后一字,他放下毛笔,抬手取下鼻塞,只觉得头脑发胀。
第一场经义稳稳发挥挣来的优势,能不能扛住这一场试帖诗的拉扯,此刻全然无法预料。
他静静坐在案前,望着试卷出神,只盼考官阅卷之时,能够多几分宽宥。
暮色慢慢笼罩贡院巷道,只待收卷号令响起,便可离开这令人难忘的臭号,回去休整,迎接第三场时务策论。
……
收卷锣声敲响,号军逐间查验试卷。
而后打开贡院大门,准许士子依次放牌离场。
顾远山收拾好考篮,站起身时,自己先嗅到了衣衫上牢牢附着的酸腐浊气。
在臭号煎熬整整一日,气味早已渗进衣料、发间。
任凭布条鼻塞阻隔,也避不开长久熏染。
他无奈摇了摇头,提着考篮汇入人流向外走。
一同走出的举子们嗅觉灵敏,有人刚靠近半步,立刻蹙眉侧身,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原本并行的士子下意识往旁边避让,三三两两散开,谁都不愿与他并肩同行。
一路行去,身前留出一片空荡荡的通道,旁人避之唯恐不及。
顾远山看在眼里,只能装作浑然不觉,加快脚步走出贡院辕门。
……
贡院门外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等候家人的仆从与亲属。
余氏一早便拉着顾三水守在此处,踮着脚尖不停朝人流里张望。
顾远冬站在一旁,目光来回搜寻,最先看见了缓步走出的顾远山。
他快步迎上前,可刚走近,一股浓烈异味扑面而来,他猛地顿住脚步,一把捏住鼻子,嗓门大得压不住。
“远山!你莫不是不小心掉茅坑里去了?”
这话一出,周遭不少等候之人闻声侧目。
余氏又急又窘,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顾远冬胳膊上,低声训斥:
“你会不会说话!这么多人看着,就算真是那样,也不能当众嚷嚷,小山子还要不要脸面!”
顾远冬悻悻放下手,依旧皱着眉,不敢再靠近。
顾远山闻言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轻声解释:
“倒没有失足,只是这一场运气太差,又分到臭号,挨在茅厕边上待了几日。”
余氏一听,心头顿时涌上一阵疼惜,连忙走上前想要拉住他。
可鼻尖萦绕的气味实在浓烈,她纵然疼惜自家儿子,也下意识微微屏住呼吸,一只手掩住口鼻。
“我的儿,遭这份罪!快快上车,咱们赶紧回府,烧上一大锅热水,好好里外清洗一遍!”
顾三水沉默上前,伸手接过顾远山手中沉重的考篮,不多言语,只是眼底满是心疼。
……
几人匆匆走向停在街边的马车。
顾远山登车之时,都能察觉到赶车的小厮悄悄挪动位置,尽量隔远一些。
他靠在车厢壁上,想起方才费尽心力打磨的试帖诗,再加上一日难闻的煎熬,心中五味杂陈。
只盼那首五言六韵不至于失分过重,不要将第一场经义攒下的优势尽数抵消。
……
回到小院之后,余氏一刻也不耽误,立刻指挥下人烧热水,备上新换的衣衫,催促顾远山入浴。
温热的水汽,总算稍稍洗去了一身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异味。
……
洗漱完休息了半日,方景书特意过来探望顾远山。
听闻他第二场又被分到臭号,方景书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
三年前两回,此番又是一回,接连两次撞上这般糟心境遇,纵是沉稳如他,也只能暗暗感慨命运捉弄。
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顾远山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叮嘱。
“如今第二场考完了,便不要多想,好好休息,安心准备第三场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