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5 章 将军府拜帖
方佑程闻言微微一怔，满心无辜。
他当日不过据实提点，万万没料到顾远山会逼自己到这般地步。
可自家夫人说得有理。
他思虑片刻，索性起身，亲自去找顾远山劝导几句。
推门而入，只见满屋烛火摇曳，顾远山双眼布满淡淡的红丝，依旧埋头梳理策论纲要。
方佑程放缓语气规劝：“殿试尚有一月，学问重在循序渐进。”
“你这般日夜不休，心神透支，临场反倒容易思绪浑浊。”
“不妨适当歇息，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道。”
顾远山放下手中毛笔，抬头神色坚定。
“伯父，如今已是最后关头。我会试名次靠后，二甲名额有限，稍一松懈，便有可能落入三甲。”
“眼下但凡有一线机会搏入二甲，我都不愿轻易放过。”
“若是不能全力以赴，日后回想起来，必定满心悔恨。”
这番话说得恳切，藏着他不愿沦为同进士的执念，也藏着对未来、对婚约的重重期许。
……
方佑程看着他眼底不肯熄灭的执着，心知再多劝说也难以让他松劲，暗自叹气，不再强行劝阻。
只能嘱咐下人，每日备好滋养心神的汤水送过来，尽量帮他护住身体，只求不要在殿试之前透支垮了。
……
一连苦熬了几日，余氏和顾三水着急坏了，但看着顾远山不愿意松懈的模样，也不敢上前阻拦。
儿子好不容易苦读十余年，如今就差临门一脚，自然不愿意放弃。
他们心里虽然理解，但看顾远山这般拼命，仍是心疼得要紧。
从前他虽然勤恳，但学习依旧有个度。
如今这不眠不休的，真让人瞧了就害怕。
……
屋里。
顾远山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正欲继续埋首整理自己收集来的历年头名策论奏章，屋外小厮忽然走了进来。
看着顾远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小厮愣了愣神，直到顾远山提醒，才将手中的烫金拜帖递了过去。
“顾公子，这是将军府派人送来的。”
顾远山满脸疑惑，但看见是程硕送来的，还是搁下笔，展开拜帖。
一目十行。
开篇皆是恭贺他会试登榜的客套话。
后面则是一些牢骚话，说在国子监的生活没了他多么无聊……
顾远山一一略过。
最后，定格在末尾——
程硕邀约他前往将军府小聚。
……
看到这里，顾远山眉头微微拧起，心底满是纳闷。
殿试近在眼前，程硕怎会挑这个时候邀他赴府游玩？
难道不清楚当下是何等关键的时刻？
他第一念头便是提笔回信委婉回绝，专心守在屋里温习课业。
谁知拿着写好的回绝信才走出房门，打算吩咐小厮送去将军府时，院子里正拿着扫把扫地的余氏当即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就将那封回绝信给抢了去。
她看着好不容易愿意出门的顾远山，小心询问：“小山子，这是谁给你送信来了？”
顾远山抿唇勉强笑了笑。
“阿娘，是我在国子监认识的同窗，他知晓我高中贡士，邀请我去他家见见，不过眼下正是准备殿试的要紧关头，我让小厮帮我回绝了……”
……
余氏一听，把手里的信抓得牢牢的，更不愿意给顾远山了。
“小山子……”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顾远山。
“你同窗好意相邀，你便出去走动走动！”
“你关在屋子里整整大半个月，整日不见日光，脸色白得吓人！”
一旁悄悄观察这边情况的顾三水也跟着连连点头，低声附和，也劝他出门散心。
顾远山猝不及防被父母二人合力推出院子，晚春炽暖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他下意识眯紧双眼，半晌都睁不开。
暖风吹拂在身上，他一时有些恍惚，竟生出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原来自己当真闷在书房闭门苦读，足足半月有余。
……
顾远冬小心翼翼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关切道：“远山，二叔二婶说得对，你脸色真不太好，比村里停放三日的生猪还要白……”
顾远山嘴角轻轻抽搐，本想反驳，可望着爹娘、兄长满眼真切的忧心，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回屋内。
他移步梳妆台前，抬手取过铜镜。
不照尚且浑然不觉，目光落在镜面那一刻，顾远山整个人微微一怔。
镜中人面颊尚带着几分圆润，肤色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可双眼下方盘踞着浓重的青黑，暗沉无光，形容憔悴。
乍一看竟如同久居暗处的怨鬼，毫无生机。
他微微睁大双眼，怔怔望着镜里虚弱倦怠的人影，一时难以相信这便是自己。
不过是连续半月昼夜苦读，怎会把模样耗损成这般？
他记得从前远丰哥坚持数年的苦读，才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可他只是熬了半个月而已啊……
难不成自己天生就是不能熬夜的命？
……
看着像青面鬼的自己，顾远山才算明白，为何这些日子阿娘时常暗自叹气，日日悬着一颗心，轮番劝说他歇息。
这般气色，任谁看了都要心惊。
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抚过眼下暗沉的淤色。
纵使他满心想要冲刺殿试，可照这般状态硬撑，只怕尚未等到金銮对策，身体先支撑不住。
思忖片刻，还是暂且放下了堆积如山的文稿，被余氏和顾三水推着，出门应下程硕的邀约。
……
虽然换了一身精神些的藏青色长衫，但顾远山脸色仍旧不算太好看。
乘车抵达将军府门前，那门房瞧见他，还有些不敢置信地相互对视一眼。
直到顾远山上前递交拜帖，才匆匆入内通传。
片刻功夫，一道矫健身影快步从府内奔出，正是今日休沐在家的程硕。
程硕原本脸上满是雀跃，脚步轻快，显然没料到顾远山今日会赴约，满心都是好友相见的欢喜。
可待他跑到近前，目光落在顾远山脸上的一瞬，脚步骤然刹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眼错愕地打量着他。
眼前人依旧是熟悉的眉眼，可面色惨白如纸，眼下青黑浓重，整个人消瘦虚弱，精气神尽数褪去，看着毫无往日温润沉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