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快点滚!
林茂源提着个朱漆食盒,举着伞小心绕过地上的水洼,深一脚浅一脚地凑到了大理寺的角门口。
旁边已经站了好几个小厮模样的汉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哎,你给你家少爷带的啥菜?”
“红烧狮子头,还有糟鸭掌。你家少爷啥时候出来?”
“谁知道呢。老夫人心疼得紧,天天催着我送。瞧瞧这荷包——”小厮神秘兮兮的从怀里摸出个荷包:“我跟你说,里面都是这个数。”
“嚯,这么多?咱不知道几辈子能挣到这个钱呢,人家开几次角门就有了。”
林茂源摸摸自己怀里的荷包,找个地方,把食盒放下,从怀里掏出荷包,解开系绳,往里头又塞了几两碎银。
想了想,再塞了几两。
这时候门口起了一阵骚动。
“门开了!门开了!”
方才还是闲聊的小厮,立刻一窝蜂涌了上去。
林茂源着急忙慌的把荷包系上,往怀里一揣,提起食盒,踩着泥水也跟着挤上去。
“退后!退后!挤什么?再这样一个都别进了。”
开角门的差役,几句话就把人群唬得噤声。
“一个个来。”差役随手指了一下排在最前头的人,“你先来。”
那小厮立刻弓着腰上前,先递上了荷包,嘴里又一叠声地赔笑:“官爷辛苦!官爷辛苦!”
差役掂量一下,荷包沉手,对里面的重量很满意,眼皮往上一抬,这才正眼看他:“你是哪家的?”
“小的是孙家的。”
“打开食盒看看,”
小厮立刻把食盒盖掀开,往差役跟前送了送:“官爷您看,都是些家常菜,红烧狮子头,清炒时蔬,给您过过眼。”
“行,进去吧。半柱香工夫,别磨蹭。”
接下来的几家都是这个流程。荷包递上去,随意问两句,掀开食盒扒拉几下,就挥手放行。
有个小厮带的食盒里藏着一壶酒,差役鼻子灵,拎出来晃了晃,那小厮又赶紧补了个荷包,这才点头放行。虽说挨个查验,但也快,毕竟没人真拿筷子尝。
雨点子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林茂源排在最后一个,前头的人陆续进去了,角门口只剩下他一个。
轮到林茂源上前。
林茂源往前一凑,腰先弯了半截,脸上堆起笑:“官爷,官爷还认识小人不?就是之前被抓进来的那个,又被王爷给放走的那个。”
“是你小子啊!”差役嗤笑一声:“怎么又来了?上回没蹲够,难不成还想进去吃几顿牢饭?”
“哪能,哪能呢。”林茂源用头夹着伞,空出一只手来,将荷包递了过去,“虽说是春日,下雨倒是有几分湿冷。给您二位官爷添麻烦了,这点碎银子,请二位喝酒暖暖身子。”
“还挺上道,都打听到这个门路了。”差役边说边解开荷包的袋子,随口问道:“你瞧谁啊?”
“安大人,安比槐,就是军粮案的那个。松阳县丞……”
话没说完。
像是银子烫手,差役猛地把荷包丢了回来。
这一甩,荷包没系口,银子直接蹦了出来,叮叮当当地落进脚下的泥水里。
“滚蛋!”差役压着声音恶狠狠的说:“安氏是重犯,不允许探望!你自己不知道他犯的啥事吗?这规矩都不懂?”
“官爷,”林茂源咽了口唾沫,腰弯得更低,“小的都知道,小的可以加钱,加钱成不成?您开个价,多少都成,我就瞧一眼,送完饭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加钱也没用!”
差役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腰刀出鞘半截,刃口离林茂源的眼睛只有几寸,
“快点滚!再磨蹭,就把你也锁进去,跟姓安的一块吃牢饭!滚!”
林茂源被刀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倒在泥地里面。
角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进去探望的希望也被咔嚓剪断。
林茂源叹了一口气,弯下腰,仔仔细细的将泥水里面的银子捡起来。
回去的路上,雨变得更密了,
林茂源失魂落魄的踏进新开的茶馆,
茶馆新招的伙计阿菁立刻上前招呼,
“林老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着主动接过林茂源手上的食盒。
一掂量,分量不对,小心翼翼的询问:“老爷,这是没吃?还是没进去?难道是小的给您找的路子不对?”
“阿菁,路子是对的,只是那些人不要银子,也不让我进。”
阿菁一头雾水。不应该啊。
但看到林老爷脸色不是很好,阿菁也没多问,直接拿了食盒下去,在后厨找到了大壮,“大壮哥,老爷回来了。菜没送进去。”
“啊?还能有这事?你看着火,我去看看。”
大壮上了楼,轻轻敲门:“林老爷,是俺,大壮啊。”
“进来吧。”林茂源的声音闷闷的。
大壮推门进入,就看见林茂源坐在桌子旁,皱着眉头在思索什么。
“林老爷,您咋啦?今日事情不顺利是吗?”
“大壮,我只是觉得奇怪。这群差役为啥不要钱呢?”
“真奇了怪了,那些衙役,这次说什么都不让进去,我都塞了几十两银子了,白搭!还把银子给扔了回来,这实在太反常了。”
大壮见林老爷愁眉不展,也不贸然开口,林老爷这样聪明的人都想不明白,自己开口也只会添乱。
“大壮,今天茶馆里面的生意咋样?”林茂源忽然抬头问了这一句。
“啊?”大壮有些反应不过来,“和之前一样,不算很多。但也有上客。毕竟咱店里便宜,茶叶还好。就是说书的人不怎么好,好的说书人都是各家茶馆绑死的,给钱人家也不来。”
“还得想点别的办法,”林茂源摸摸自己的下巴,“大理寺今日这样反常的举动,怕是案件有新的进展。不管是好是坏,我们得抓紧时间造势。这样太慢了!”
不等大壮开口,林茂源把那个湿透的荷包直接放在桌子上:“你去把阿菁叫上来,他在京城土生土长的,最知道一些旁门左道。我想让他编一些歌谣,教给乞丐们传唱。银子花出去总得听见点响。”
大壮利落的应道:“行,林老爷我这就去。您的衣裳都湿透了,我赶紧去熬姜茶,把阿菁换过来。”
……
一夜之间,京城的大街小巷,忽然多了一群会唱曲儿的乞丐。
东市口,一个小乞丐蹲在石墩子旁边,鞋帮子裂了口,脚趾头露在外头。手里两块破竹板,啪嗒啪嗒地敲。
“莲花落,落莲花,
军粮案子乱如麻。
县令押粮变沙石,
无头案来命也搭——”
竹板一停,小乞丐伸长脖子,扯着嗓子喊:“各位大爷大娘,哥哥姐姐,赏口饭吃吧!”
没人理他。早市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白茫茫地往上窜,谁有工夫看一个臭叫花子。
他也不恼,眼珠一转,凑到旁边一个卖油饼的摊位前,仰起脸,声音脆生生的:“大娘,您这饼真香,隔着半条街都闻见了。肯定不愁卖!”
卖油饼的妇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手里的铲子没停:“去去去,你这唱的什么,和那些说书的都不一样。别挡我的摊位。”
小乞丐不语,只一味地看着那油饼,咂吧嘴。
眼珠子盯着铲子上翻动的面饼,跟着那铲子一上一下。
妇人瞪了他一会儿,铲子悬在半空,终究没熬过他,叹了口气,油纸包起一块刚出锅的饼,往前一递:“喏,给你一块,快走吧。”
小乞丐连忙接过来,指尖刚碰到饼边,就被烫得一缩。他左右手倒了两下,张嘴咬了一大口。
饼皮酥脆,里头软和,咸香混着热气冲进口腔。
真好吃啊!真好吃啊!
他三两口吃完,拿袖子抹了一把嘴,朝着卖饼的大娘作了个揖:“多谢姐姐,姐姐真是人美心善,所以饼才做的这样好吃。”
卖饼的大娘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但手一挥:“快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肚里有了东西,小乞丐精神头更足了。
他这回敲得更响,调子也拔高了,像是故意要让整条街都听见:
“一人死,一人抓,
死人账往身上加!
有苦难言望天叹,
谁来管一管这个大冤案!”
竹板噼啪响,调子顺着风飘出去。
几个小孩子从巷口跑出来,拖着鼻涕围着他转圈。
“大冤案!大冤案!”孩子们拍着手,学着他的尾音喊。
小乞丐乐了,竹板敲得更快,声音更加响亮,孩子们围着乞丐转,
“莲花落,落莲花——”
“莲花落,落莲花——”孩子们的声音嫩嫩的,参差不齐。
一个穿蓝褂子的小男孩跑在最前头,扯着嗓子喊:“军粮案子乱如麻——”
“小兔崽子!”茶棚里突然冲出个汉子,三十来岁,腰间系着条脏兮兮的围裙,几步跨过来,一把揪住那蓝褂子小男孩的胳膊:“不学好,谁教你的?啊?谁教你的?!”
小男孩缩了缩脖子,那群小孩一哄而散,笑声飘了好远。
小乞丐在汉子冲出来的那一瞬间,扭身就跑,破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响。
瘦小的身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条滑不溜手的鱼。
汉子追了两步,没追上,他站在街口,叉着腰骂:“你个臭叫花子,满嘴胡咧咧,再乱教孩子,回头报官,让官府把你抓进去吃牢饭!”
小乞丐已经跑出十几步远,听见这话,回过头,竹板往天上一抛,又接住,咧嘴笑得没心没肺:
“哎,托您吉言,抓进去就抓进去,牢饭总比饿肚子强——回见您!”
他一扭身子,拐进胡同口,笑声还飘在后头。
孩子们站在街边,望着他的背影,又拍着手齐唱:“一人死,一人抓,死人账往身上加……”
那汉子气得把抹布摔在地上,又弯腰捡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回去茶棚。
胡同深处,小乞丐靠着墙喘气,胸口上下起伏。
竹板往怀里一揣,摸了摸肚子,天天后槽牙,饼的香味还在嘴里转。
他抬头望了望天,时间还早,再去别的街里面转转。
小乞丐又掏出自己吃饭的家伙,趿拉着自己漏洞的鞋,转身走出胡同。
“莲花落,落莲花……”
……
沈府书房。
沈自山坐在太师椅上,接过管家沈延递过来的一封信。
信纸薄薄的,上头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这歌谣倒是朗朗上口。”沈自山把信纸往桌上一搁,食指点了两下。“是阿菁的手笔吧?”
“老爷慧眼,确实是他。”沈延往前迈了半步,提起紫砂壶,往沈自山手边的茶盏里续水,“阿青、阿菁两兄弟,果然都是让人放心的。阿菁在北边,阿青在南边,这些年来一南一北,辛苦他们了。”
“嗯,下面的人也渐渐长起来了,你这些年的辛苦没有白费,有些事就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吧,你也多歇歇。”
“我这边老骨头,还能操劳多久,再等等吧,等到聿修少爷娶妻生子,到时候我就专职给他带孩子,沈家这些事,我也不管了。”
“到时候,给你弄个大院子,养养花,再聘一只猫,延叔,我想想都觉得羡慕呢!”
“羡慕也没办法,你继续熬吧。沈家这一摊子就得指望你了。”
沈自山在老管家面前贫一下嘴,很快又调回了状态,问道:“齐家的那个三少爷,还没消息吗?”
沈延摇了摇头,“完全没有消息。最后一次收到回信,地点是在沧州。在他们之前落脚的客栈里面,找到了他们留下的记号。”
“不过,”沈延语气一顿,“在沧州野外的悬崖下头,找到了两个无头尸身,探子说……大概就是我们派去冒充西北士兵,与齐三一起运输军粮的人。”
“死了?难道是被发现身份是假的了?”沈自山皱着眉头。“直接被接收军粮的人灭口了?”
沈延低着头,没有答话。
“齐三工夫不弱。如果连他都被杀了,那对家怕是来头不小。”沈自山坐直身子,一脸严肃的对着沈延吩咐:“多安排点人。在发现尸身的周边继续搜查,特别是一些村庄,打听一下,有没有受伤的人进村。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延躬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