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烤鸭炉前见故人,这声哥哥听得人心暖
林易顺着声音回头看去。
一个穿着红布小棉袄、梳着两只朝天小辫的小女孩,正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他小跑过来。
小女孩跑到近前,仰着红扑扑的脸蛋,仰头看着他,乌黑的大眼睛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
半年过去,小家伙个头窜高了半个头。
当初那道豁开到鼻翼下缘的重度唇腭裂,经过三附院颌面外科的免资手术修补,上唇正中只留下一道平整浅淡的细白痕迹。
林易弯腰把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放在干净的青砖路沿上,伸手把小女孩抱了起来。
“甜甜?!”
“林易哥哥!”
小女孩搂着林易的脖颈,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她声音清亮平整,字音咬得真切,没有半点往日那种漏气的破风杂音。
林易打量着她上唇的缝合切口,指腹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碰。
“长平了,说话不漏风了,恢复得挺好。”
不远处的过道旁,架着一口烧着炭火炉子,上头摆着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和一盆煮得茶香四溢的五香蛋。
系着蓝布围裙的姜雨琦正拿铁夹子给顾客翻红薯。
听到女儿的叫声,她擦了擦手抬头看过来,一眼认出了林易,手里的铁夹子直接搁在了炉子沿上。
“林大夫!”
姜雨琦快步跑出摊位,脸上满是惊喜。
她快步走到林易跟前,双手在围裙上连蹭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转头朝着身后一间挂着油光锃亮烤鸭的临街玻璃小铺子大声喊话。
“甜甜他爹!快出来!林大夫来了!”
铺面门帘应声挑开。
一个系着白色长围裙,挽着袖口的中年男人疾步走了出来。
正是当初在普外科被判定截肢保命的外卖员马阳,如今他右腿着地平稳,迈步扎实。
看见被林易抱在怀里的女儿,再看清林易的面容,马阳放下手里的家伙,快步走上前。
“林大夫!真是您!”
马阳嗓音发颤。
“大半年没见着您了……真是太巧了。”
林易笑了笑,“恢复的怎么样?”
“好,可太好了,我这条腿现在好得很,阴天下雨不酸不胀,蹲下站起全没问题!我跟好几个哥们都说过,市一院的林易大夫,那是华佗在世。”
林易腾出右手拍了拍他的小臂,目光掠过他利索的双腿。
“恢复的好就行。”
马阳擦了一把眼角的湿意,指了指身后热气蒸腾的铺面。
“全托您的福!甜甜的手术做完,我也不用拼命送外卖了,正好那时候我表叔在南京做老炉烤鸭,我就静下心来回老家跟着学了三个月,借了点本钱在市场里盘了这个门面。”
“街坊邻里关照,一天能出六七十只,日子总算缓过来了!”
说话间,马阳转身就往烤鸭炉旁跑。
他动作麻利地挑出两只刚出炉,皮色枣红的大肥鸭,刀刃在案板上上下翻飞,片出厚薄均匀的鸭肉码进透明餐盒,配齐了两包手工荷叶饼和四盒甜面酱。
姜雨琦也动作飞快,从自家摊位上捞出十几个茶叶蛋装进食品袋,又挑了两块烤得流油的红瓤蜜薯。
夫妻二人提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不由分说地往林易脚边的竹篮里塞。
“林大夫,这两盒烤鸭您带回去尝尝手艺!还有这刚出锅的茶叶蛋和红薯,热乎着呢!”
林易放下甜甜,伸手去拦两人的动作,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马哥,过年生意忙,东西我收下,但得结账。”
马阳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右手一把按住林易拿手机的胳膊,语气坚定。
“林大夫,您要是掏钱,就是打我马阳的脸!”
马阳眼眶泛红,指着自己的右腿和身旁的甜甜。
“我这条腿是您从手术台上抢下来的,甜甜的手术通道也是您牵的线,没有您,我早就成了坐在轮椅上的废人,这个家早就散了!”
“今天过年,两盒自家烤的鸭子要是还收您的钱,我这年夜饭咽不下去!”
姜雨琦也把装红薯的袋子系紧,塞进篮子缝隙里,语气诚恳。
“林大夫,您就收下吧,都是自家做的小本吃食,给您和家里长辈添个菜!”
林易看着夫妻俩眼底那股执拗而真挚的光亮,动作停顿了两秒。
他收回手机,没再坚持掏钱,伸手把竹篮往臂弯里提了提。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祝你们铺子生意兴隆,除夕安康。”
马阳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连连点头。
“哎!祝您新年顺遂,万事如意!”
甜甜站在母亲腿边,挥着肉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林易哥哥新年快乐!”
林易冲着小姑娘笑了笑,蹲下顺手塞进她口袋两百块钱。
他趴在甜甜耳边说:“这是哥哥给你的压岁钱,攥紧了,先别告诉爸爸妈妈呀。”
说完,他拎起地上的袋子,转身回到魏淑婷身边。
魏淑婷挎着竹篮,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将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老太太双手拢在袖口里,看着马阳夫妇目送林易时那副敬若神明,发自肺腑的感激神色,眉宇间满是温和与欣慰。
她伸手替林易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口,声音里带着长辈看重晚辈的慈爱与骄傲。
“走吧,年货齐了,咱们回家包饺子去。”
……
回到锦绣园的小楼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半。
林易将满手的菜袋子提进厨房,分门别类地放进水槽和备菜台上。
他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走出厨房来到客厅。
客厅南侧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长条形的红木书案。
张清山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立领羊毛衫,鼻梁上架着那副老式黑框眼镜,正站在书案前忙碌。
桌面上铺着一卷大红色的洒金宣纸,张清山手里握着一把铜柄裁纸刀,顺着木尺的边缘,地将红纸裁成七言春联的条幅规制。
旁边的端砚里,已经倒上了小半池清水。
“师父。”
林易走上前打了声招呼。
张清山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洗手间。
“买菜回来了?去把手洗干净,过来帮我研墨,超市里买的瓶装墨汁胶气太重,写春联还是得用徽墨。”
“好。”
林易转身去洗手间用肥皂洗净双手,擦干水渍后回到红木书案旁。
他站在桌案左侧,左手按住洒金红纸的上方纸角,右手捏住那锭松烟墨,垂直落在端砚的墨池中央,顺时针方向匀速打圈研磨起来。
墨锭与砚台石面摩擦,发出细密均匀的沙沙声。
不过片刻,原本清亮的池水逐渐变得乌黑浓稠,散发出淡淡的松烟与冰片香气。
林易的动作很稳,手腕发力均匀,既没有让墨汁溅出砚池半滴,又保证了墨汁的浓淡适中。
张清山看了一眼砚台里油亮如漆的浓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笔架上那支大号狼毫毛笔,在砚池里饱蘸浓墨,随后在砚台边缘轻轻掭顺笔锋。
张清山深吸一口气,右手手腕悬空,笔尖垂直落下,浓墨渗入洒金红纸。
“阶前春色浓如许,户外风光翠欲流。”
十四个行楷大字一气呵成,字迹苍劲厚重,转折处筋骨分明,透着老一辈医家特有的沉稳气度。
林易配合着师父写字的节奏,双手轻轻捏住写好的上联与下联两端,将其平移到一旁的空白竹席上晾干,随后又递上一张裁成正方形的红纸。
张清山提笔,在方纸中央写下一个饱满圆润的“福”字。
等到字迹彻底干透,林易去厨房找来一个干净的小铁盆,舀入两勺面粉,兑入凉水搅拌均匀,再冲入刚烧开的沸水,用筷子迅速搅打成半透明的稀面糊。
他从后院的杂物间搬来一架人字形木梯,立在大门外两侧的青砖立柱旁。
张清山背着手站在院子当中指挥。
“左边再往上提半寸,对,就这个位置,摆正了。”
林易站在木梯的第三级横档上,左手扶稳春联上端,右手拿着一把宽头羊毛刷子,蘸取温热的稀面糊,在青砖表面均匀刷平,随后将红纸贴合上去,拿一块干净的干毛巾由上至下轻轻按压平整,赶出里面的气泡。
两幅春联并一个大门福字贴妥,整座红砖小楼顿时添了十足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