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黑暗里的歌
临时避难中心位于熊木县的一间大型体育馆内。
说是避难中心，其实什么都没有。
饮用水半天才送来几箱，毛毯优先分给了老人和孩子，剩下的几百号人，只能裹着自己的外套，缩在体育馆的地板上。
GARN五个人，同样是受灾者。
演出设备全部被砸毁在会馆里，车被困在断了的路那头，回不了东京。
美依礼奈的手臂上缠着主办方急救箱里仅剩的绷带，朝仓奏的肩膀在扛钢架时拉伤了，现在连抬起来都费劲。
可他们没有闲着。
神宫寺司和拖着一条伤臂的朝仓奏，把避难所里的年轻人组织起来，帮工作人员搬水、搭临时隔板。
五十岚响和雪乃深雪把演出用的周边毛巾翻了出来，一条一条发给冻得发抖的孩子。
而美依礼奈，正蹲在体育馆的角落里，给一个哭个不停的小女孩擦眼泪。
虽然人们大多被救出来了，但外部的救援力量一直都没到，现在只有本地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在维持秩序。
物资也一直短缺，场馆内的气氛其实很差。
大多数人连一桶泡面、一条毛巾都分不到。
甚至因为电路的损坏，避难所里连灯光都没有，一片漆黑。
发生地震这种灾难，人的内心本就很紧张和焦躁，而在这种漆黑糟糕的环境下，这种紧张和焦躁开始被无限放大。
总是会有人为一条毛毯或者泡面而争执起来。
而这种气氛在又一波余震发生后，彻底爆发了。
虽然余震很快就停下了，但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呻吟声、年轻人的怒喊声，在此刻一起响了起来。
“妈妈！我害怕……”
“还要震到什么时候啊！”
“槽，救援到底还来不来了！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没见一个救援人员？”
“难道就没人管我们了吗？”
“这届政府是干什么吃的？”
“官方的人都死绝了吗？”
现场越来越乱，眼看混乱快要抑制不住的时候。体育馆的中央响起了一阵歌声。
“仆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ウミネコが桟桥で鸣いたから
(就因为看着海鸥在码头上悲鸣)
波の随意に浮かんで消える
（随波逐流浮沉的海鸟啊）
过去も啄ばんで飞んでいけ
（也将我的过去啄食展翅飞去吧）——”
没有音响，没有伴奏，甚至没有灯光。
美依礼奈站在黑暗里，就那么清唱了起来。
没有音响，她就努力地将声音唱到最大，虽然这种演唱方式很毁嗓子，但她不在意。
她的歌声，成功地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争执的男人停住了争执，哭泣的孩子止住了哭声，所有人都循着声音望了过来。
这是那首《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是陈墨唱过的歌，也是美依礼奈这辈子最喜欢的一首歌。
GARN出专辑的时候，美依礼奈特意向陈墨求来了翻唱这首歌的授权。
在她人生最低谷的那些夜晚，她无数次单曲循环这首歌。每一次听到最后，她都觉得，自己好像又可以再撑一撑了。
而今晚，她把它唱给这里的每一个人。
“仆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靴纽が解けたから
（因为那松开的鞋带）
结びなおすのは苦手なんだよ
（我无法好好将它系紧）
人との繋がりもまた然り
（如同不懂得系紧某人一般）——”
抱着孩子的母亲，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跟着旋律慢慢摇晃。
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人，浑浊的眼睛望向歌声的方向。
有个年轻人原本举着手机想拍点什么，举着举着，眼泪先掉了下来。
有人认出了她，小声惊呼：“是美依礼奈……”
“今天下午，我还在骂她……”
黑暗中，没有人接话。只有歌声在继续。
然后，美依礼奈唱到了这首歌的最后一段——
“あなたのような人が生まれた
（因为有像你一样的人存在）
世界を少し好きになったよ
（我稍稍喜欢上这个世界了）
あなたのような人が生きてる
（因为有像你一样的人存在）
世界に少し期待するよ
（我开始稍稍期待着这个世界）。”
一曲唱完，美依礼奈看着围拢过来的人群，大声喊道：
“各位，灾难已经过去了，救援也一定会来的。”
“我们大家相互之间多一点耐心，多一点理解，好吗？”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缠着绷带的中年男人，拄着工作人员临时找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是松冈。
他在所有人面前，对着美依礼奈，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对不起。”
“今天下午，我还在骂你们，可被压在钢架底下的时候，所有人都跑了，回来救我的，是你们。”
“我混蛋。我对不起你们。”
美依礼奈扶起他，摇了摇头。
这天晚上，避难中心里再没有人争吵。
有人把家里逃出来时带的饭团分给了陌生人，有人轮流抱着别人的孩子哄睡，GARN乐队组织起年轻人整夜轮流守夜，每半小时报一次平安。
美依礼奈一直在黑暗中唱着歌，用她的歌声安抚着焦躁的人心。
……
天亮的时候，救援终于到了。
十几辆自卫队的卡车碾过满是裂痕的公路，停在了中学门口。此时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了接近二十个小时。
这一路上，他们清理了五处塌方路段才赶到。
带队的救援队长冲进体育馆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几千号灾民，缺水缺粮，熬了一整夜，他设想过这里会是什么样子：混乱、哭喊、伤员躺满一地。
可他看到的是——
物资码放得整整齐齐，伤员被安置在最避风的位置，数千人安安静静地睡着。
“这里……是谁在维持秩序？”队长下意识地问。
值守的工作人员往那个角落努了努嘴，声音放得很轻：
“GARN乐队，他们忙了一整夜，刚睡着没多久。麻烦你们……小点声。”
救援队长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对不起，路断了，我们来晚了。”
那名灾民冷冷地瞥了一眼这几名救灾人员，“好在有GARN乐队的人在，不然昨晚这里绝对要乱起来。”
救援队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