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3:我看你小子就是在卖惨
“阿姨,您怎么忽然对这件事又有兴趣了?”秦究双手微微攥成两团,原本还有些放松的躯体此时又绷紧,整个上半身都挺得又硬又直,似梧桐树一般。
他喜欢许冬木。是许三月与他在那个午夜于车上谈话的时候,女人就亲自点明过的事儿,许三月很清楚。
那时候,许三月并没有大肆鼓励他去追求许冬木,但也没有否认甚至是斥责过他对许冬木的感情。
女人很尊重他对自己女儿的这份喜欢。
那个午夜的谈话,不仅是他与许三月拥有了一份心照不宣的秘密——保护许冬木,也预示着女人的一个态度——他对许冬木的喜欢,她顺其自然的看着二人发展。
许三月扭了扭脖子,感受着颈椎活动时骨传导的嘎嘣声,心中暗想着果然是老了,这骨头都散架了,面上笑道,“怎么?一个小男孩想当我女儿的男朋友,有空就黏在我女儿身边,我作为妈妈过问几句,你觉得很突兀?”
秦究连忙否认,“不,怎么会?阿姨……”
秦究略有些尴尬的咬了下牙关,此时也难免局促。
他的皮囊之下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然而在面对许三月的时候,除了天然的那股敬畏感,还带有着二人阅历相差太大的认知缺漏。
许三月平日里总是一副和和气气又开朗的样子,除了穿着本就不喜欢老气的款式之外,也不知是女人基因里自带了显嫩的因素,还是生活里那些鸡毛蒜皮的芝麻烦心事太少,或许还要加上没有经历生育的痛苦……诸多因素导致她打眼看去根本不像一个母亲。
或者说,不像社会大众长久片面印象中的那种四十岁左右的母亲——从头发到衣着,甚至是平日的行事风格和爱好,都带着种克制和保守,以及难以抹去的疲态。
许三月身上唯一与疲惫沾边的,大概就是那双眼睛下方颜色虽淡却难以完全褪去的黑眼圈了。
秦究平日里展现给他人的同样是温和友善的一面,但又有几分疏离。这一点,许三月却是截然不同的。
她所拥有的“超年轻化”的心态与外表在悠闲轻松的时候,常常伴随着模糊性,模糊她的实际年龄,模糊她的身份,让人总是会放松警惕,只记得她是个好说话、热心肠的人,让人很愿意靠近她。
即便是些喜欢说三道四的人,眼红许三月的好日子,也只会说她年纪那么大了还和年轻娃娃一样不稳重,轻浮的很。
无论是谁,都很难在许三月身上想起来一个事实,一个将满四十岁的女人,她能凭借自己的实力购置房产,并且养大了一个孩子,这种能力就表明她已经摸清了世俗社会的运转规则。
秦究上次就吃过这样的亏,他轻视了许三月,以为对方只是个思想超前、心态年轻的时髦母亲。
以至于被女人带着回到车上时,都没有察觉出许三月的目的,甚至在之前的那些日夜里,都自信的以为自己的伎俩骗过了许三月。他全然忘了许三月曾经在北京干过灰产,那时候的女人可是一边上大学一边在底线边缘投机致富,年龄甚至也才二十四、五岁,堪称谋勇兼备。
这个人的脑子,在日常生活中,让人根本察觉不到她的聪明。
秦究那声“阿姨”之后,犹豫了几秒钟,再次抬眸,对上许三月那张带着探究意味的浅淡笑容,深呼吸了一口,淡然开口,“我很喜欢冬木,阿姨您也是知道的。”
“这么长时间,您都没问过我这些问题,今天突然聊起这些,我有些害怕,您是不是对我哪里不满意?之后又会不会让我离冬木远一点……”
秦究选择实话实说。
依照他的经验,与许三月交谈,直接坦白是最好的交流方式。
而且这个女人和很多人一样,对于小辈是比较宽容的,不仅愿意给对方“辩解”的机会,也愿意接受对方真诚的道歉。
秦究在脑海中反复回想了自他来到乾州县后发生的一切,试图寻找有没有引起让许三月与许冬木陷入一丝一毫的危险,但始终没有找到。许三月当初与他谈话的时候,就是因为担忧女儿的安全,既然没有,也就代表着他并没有触及女人的底线。
等等!秦究正庆幸之际,猛地想起了已经被他遗忘的那个陈勉。
那场由许冬木亲手终止的强迫事件,许冬木自己解决的危险场面,也算是他引起的吧?许三月会因为这件事,给他扣分么?
秦究不由得咬唇,眉头紧锁,甚至忘了此时的空间里,许三月还坐在餐桌旁。
“你说这巧不巧?”许三月猛地开口,戏谑道。
秦究看过去,女人左手撑在餐桌上,蜷着的四根指骨并排,抵着下巴,与秦究对视,“我本来没想这回事,但你偏偏提了,这下不得不挑你的刺了。”
秦究:……
沉默一瞬后,秦究强撑着微笑,开口,“阿姨。”
许三月:“嗯?”
试探:“您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许三月:“没有啊,你确实给了我这方面的灵感。”
可以用灵感这个词表达吗?秦究心道。
他一时间不知该吐槽许三月的这诡异用词,还是后悔刚才那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坦诚。
许三月:“好了,现在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家冬木的?因为什么喜欢她?”
秦究垂眸,抿嘴舔唇,脑海中天人交战。
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二十三岁那年。说了许三月只会把他当神经病吧?
因为什么喜欢她?那哪里说得清。
“我是曾经…在沈家的宴会上,见到她的……”
许三月听着,心想,莫非是十年前冬木还在沈家那会儿?还是一见钟情?那时候才几岁?六岁?五岁?
屁大点孩子就一见钟情?上小学了吗?许三月面容复杂,觉得秦究简直是在扯淡。
秦究说了真话,但又不完全是真话,为的就是让许三月自己脑补。
他吞吞吐吐,看着许三月,“当时我只觉得她很特殊,在她面前,我像个死气沉沉的木偶,她拥有谁都不在乎的自由意志。”
说着说着吞吐结巴就没了,少男陷入了回忆里,语气低落,“我很胆小,心智在情感这方面也不成熟,不知道那是喜欢,下意识的厌恶着当时那次奇怪的心跳,我也不知道真心喜欢一个人,是会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浓烈的。”
前世里那些渴望与退缩相互交战的挣扎记忆不停的在脑海中闪回,惹得秦究心神苦涩,他低下头,额前、脸颊旁的碎发也垂下,掩盖住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我本来只希望冬木健健康康的长大,也希望阿姨您能长命百岁。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阿姨。”秦究说着,鼻腔窜起一股酥麻的感觉,他的喉咙也莫名的哽咽。
“我不仅仅是喜欢她,也很喜欢您,喜欢你们这样幸福的家庭。”原本秦究只是利用蒙太奇的叙述方式来对付许三月,说到最后,反倒真情流露,“您和冬木之间互相关心,都爱着彼此。”
“在我的家里,管家周阿姨对我的重视,都要多过我母亲。您会花心思去观察冬木喜欢的食物,也从来不会忽视她所说的话,物质与精神,哪一方您都尽心了。这些事情,我妈妈从来没有对我做过。”对于梁婷,秦究早已不抱有过多幻想,他也不恨对方,释怀已久。
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恨秦琛,太浪费时间,也太浪费他的精力。
“她不了解我的爱好,有时候,她会有点恨我。”
“至于秦瀚海。抱歉,阿姨。我和他决裂已久,实在没有办法称呼他为【父亲】或【爸爸】。”秦究叹了口气,“我的母亲尚且因为生育过我,对我留有几分可怜,但是在秦瀚海眼里,我死了比活着应该更叫他舒服。”
说到这里,秦究抬头,脸上却没有任何忧郁失落之色,反倒带着笑,他看向许三月,“谢谢您,阿姨。”
许三月正静静地听着秦究讲着原生家庭的痛,忽而听到这声道谢,有些懵,拧眉奇道,“嗯?”
这声道谢,缘从何来?许三月一时间真没想明白。
也正是这时,上一秒还只是感激微笑的秦究,此时那张脸已经变成了感激涕零这个成语。
“哎?”许三月一惊,随后立马抓起早上刚放在桌上的那包餐巾纸扔给秦究,还未拆封的抽纸碰在少男的身上,随后弹回落在沙发角落。
秦究被这动静吸引了眼光,拿起餐巾纸,默默打开,又抽出一张,嘴上又道了声谢,并擦去了脸上的泪。
随后他湿着那双眸子,重新望着许三月,“这些事,我总是憋在心里,从不曾和任何人说过,今天在您这儿说出来后,我舒畅许多,真的很谢谢您。”
在秦伟良面前,他没说过,爷爷老了,下下棋养养鱼还能修身养性,但为他这些事烦心不只能积郁生病,他不愿意秦伟良受这些折磨。
在秦瑜面前,他没说过,她比自己还小,母亲爱她,父亲也爱她,没必要让她知道自己家的这些糟心事,毕竟那三人对秦瑜并没有什么差的。
而贺观潮,这个发小比他的处境还惨,两人碰面十次有八次,都是他在安慰贺观潮,他在一个比自己更难过的人面前说这点事儿,跟炫耀没什么区别。
秦厚壤倒是因为他的事和秦瀚海吵过好几回,但并没有什么成效,反倒让秦瀚海逮着机会来刺他:“我当你多有骨气呢?平时见了我爱答不理,私下里又求别人当你的说客。”
来回几次,秦究实在被搞得心烦,去劝了秦厚壤:“叔,您别去找他了。您用心想想,他如果听了您的话陪我长大,您真能放心?”
秦厚壤当时沉思许久,想了想秦瀚海那猖狂刻薄又傲慢的性格,摇头表示赞同,此后便不再与秦瀚海争论所谓的【父职】。
“不客气,主要还是你自己走出来了。”许三月摆摆手,见秦究并不伤心,开始活跃气氛,“在我家里能让你说出这些心里话,说明我们家的氛围很好,让你很有安全感。看来我的教育理念很不错,说不定我能出本《如何教导青春期的孩子与家长坦诚谈心》,狠狠圈一波大钱?”
话音刚落,许三月的手机振动两下。
她打开手机,看到来人的消息后,“哦豁”一声,甚是兴奋,“今天中午要做的饭有点多哦!”
“秦究啊,你急着回屋吗?”她脑子一转,看向少男。
秦究摇了摇头,“我很有空。”
许三月高兴地拍了下手,“巧了巧了,那你就帮阿姨打打下手,中午留在这儿吃饭,咱们吃顿好的。对了,让你明秀哥也别做饭了,去大市场买三斤左右的活虾给咱们带过来,中午一起吃!”
秦究点头应下,随后给何明秀发去了消息,退出飞讯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置顶的许冬木那一栏上,思索一瞬,还是顺手打开。
……
【秦究:我回到乾州县啦^-^】
【秦究:不过妈妈要找我聊天,没办法早回学校和你见面了TAT】
【111:1】
秦究看了眼不久前的聊天记录,开始打字,发送——
【秦究:今天中午我和妈妈一起做饭^-^】
“对了秦究。”许三月猛地从厨房里冒出脑袋,秦究下意识的摁灭手机,有些心虚道,“阿姨您说。”
许三月:“你有没有向我女儿表白过?”
秦究呼吸一滞,许三月似笑非笑,无嗔无怒,看不出来到底是何用意。
“有。”秦究点头,他依旧选择真诚回答。
许三月听后“哦~”了一声,扬着下巴,意味深长的一笑,“OK。你的身上我没刺可挑了。”
女人转身回到厨房,留下少男疑惑的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