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0：那我去死行吗？
身为乾州一中的门卫兼保安，陈建华每日的工作很是轻松，甚至带着点无聊。
早上五六点就坐在门卫室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看校门口，防止有些形迹可疑的校外人士溜进来，实则到底有没有人溜进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毕竟学生来来往往太多了，就凭他一双眼睛看不出来。
不过这么多年，乾州一中内部也没有出过校外不法分子挟持学生这类恶性事件，所以他的“门卫”和“保安”这块儿从其他人看来，还算是干得不错。
门卫室里摆了一堆金庸、古龙等人的武侠小说，还有四大名著等等，陈建华前几年上班就靠着这些东西度日，去年开始换了智能手机，屏幕又大，字儿也多，然后往下滑就能看书，别提多方便了。
而且看那些网络小说个个主角都爽的飞起，他一个中年男人打发时间更是爱看，一到中午就等着女儿陈璐来找他，然后父女二人一起买饭或是回家做好饭，到时候他带给医院里的媳妇，有时候是三个人，有时候是只有夫妻俩人，吃顿午饭。
下午有另一个大爷换班，他则去学校里面转悠转悠，简称巡视，实则和那些没课的老师或是其他的工作人员，譬如食堂的大妈大爷，聚一起聊会天，打探打探情报。
等到晚上陈璐放学了，就跟女儿一起分享，借此拉近父女感情。
总的来说，他的一天朴实无华，跟白开水一样，没啥刺激的味道。
但是他乐意。
要说这些日子里唯一的新奇，恐怕就是许冬木了。
许冬木是目前为止乾州一中，唯一一个早读、晚读都不参加的学生，再加上她学习成绩格外优秀，学校里不说全体学生了，反正校领导至清洁工都对这个女孩有几分印象。
毕竟在清晨的校园里，校外马路上的摊贩都已经收摊离去了，空旷的街道上才会有一抹海洋蓝慢悠悠的向学校大门口走来，日复一日的，哪个门卫能记不住？
每天早上和下午，许冬木进校、出校都要在陈建华这儿登记，门卫室里甚至有个专门的登记本，上面只有许冬木的出入记录，这还是陈建华搞的，比较方便。
每天登记后，陈建华还要用门卫室的电话给蒋舒妍打过去，告诉一下蒋舒妍，许冬木准时入校或是准时离校了。
这样至少从校方能保证，许冬木的行踪是确定的。
但是今天，校门口没有出现许冬木的身影。
陈建华以为许冬木请了假，一开始也没在意，继续搁门卫室看自己的网络小说，哪知道上课铃响了，蒋舒妍那边也没有打来个电话。
许冬木就算是请假，那也得告诉他一声啊，不然登记表上漏了一块，信息对不上，到时候校方领导怪下来，他又得挨一顿批。
他正要打电话问问蒋舒妍，没成想门卫室里的电话先响了起来。
“她没来啊！我还以为她请假了正要问问蒋老师您呢。”
陈建华刚说完，立马反应过来大事不妙，一个学生没有请假，也没有出现在学校门口，那不就是失踪了吗？
这下蒋舒妍更慌了，连句结束语都来不及说就挂了电话，赶紧从办公室里出去拐角上了楼梯，她只希望是许冬木今天忘了登记，人已经到了教室。
结果到了教室，除了陈勉那个空桌子，窗边的许冬木也不在。
连学生们都说没有见到许冬木。
许冬木是真的失踪了。蒋舒妍几乎双眼发黑，险些站不住。
“三月姐的电话打不通，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我现在有些担心是不是她们俩人都遇到了事儿。”蒋舒妍再次拨通许三月的号码后，依旧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报警了吗？”任怀义问。
“我报过了，警局那边马上就来。”陈建华赶紧回话。
一群人聚在门卫室里，忧心忡忡。
“是这样，蒋老师今天早上没课，我这边呢…”任怀义思索了一下，开会这事儿虽然大，但是决定权还是在校长他们手里，他也就起到个辅助性意见的作用，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到许冬木，“也没什么大事，咱们就一个往东边步家巷找，一个顺着门口这条道出去往西边村子里找。”
“陈哥，你就在门卫室待着，要是看到娃了就给我们打电话，警察来了你就跟他们说清楚，让他们去找。”
“哎好！”陈建华点点头。
“咱们还是要有个好心态，说不定她学习压力大在外面散心呢。”
任怀义尽量安抚着。
学校里以前其实也出现过学生失踪的事儿，多数都是些差生逃学去网吧、台球厅里厮混，任怀义带着人在外面抓过不少，联系家长也找到过，有几个认真学习的好学生也这样过，基本是太累了睡过头了；或是某次考试发挥失常心态崩溃了，闷在心里也不说，家长们又没注意到孩子的异常，结果孩子自己想不通就不来学校了。
虽然都引起过老师和家长的紧张，但也都没出过大事。
但是许冬木，学习压力大吗？
不仅是蒋舒妍对任怀义这番安慰的话不太信服，就连任怀义自己说起这话来都没底气。
“秦究，你有什么想法吗？”安排完一切，任怀义转头看着刚好从门外走进来的富家少爷。
少男像一道凝固的阴影，靠在门框上，他的手里紧紧捏着手机，脊背微弓，双眼似深潭，幽暗、凝滞，唇齿微颤，像一座冰封即融的睡火山。
“我已经…让明秀去找交管局了，我也会去找她。”秦究说道。
“等等，秦究。”秦究转身就要离开，被任怀义拉住。
在任怀义眼中，即便这个富家少爷拥有着超脱同龄人的成熟与头脑，但这身海洋蓝色的校服与少年人拥有的客观外表也很难让他忽视此人并非成年人。
尤其是这男孩的精神状态现在有一种诡异的脆弱，他说不清道不明，总而言之，决不能放任秦究一个人离去。
“你一个人去找，万一也出了什么事，我又该向谁交代？”而且这人还是那个秦家的少爷，真要是出了事，谁来担责任？
“这样，我跟你一起找，怎么样？”任怀义说道。
秦究没有同意，但也没反驳，只是扯开自己的手，向校门外走去。
任怀义见状只好跟上去，蒋舒妍回头又嘱咐了几句陈建华，出了校门。
乾州县不大，一中周围住人的地方也不大，因为地处偏僻，没有工厂公司分布，上课期间，外面的路上几乎很少见到行人，偶尔会有几辆车来往。
秦究虚浮的脚步中带着一股执拗的急切，漫无目的的在马路上冲着，手里的手机被捏的指节发白，屏幕上还停留着与何明秀的通话界面，一直没挂断，免提听筒那边偶尔能听到何明秀的动作，带着电流的杂音，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任怀义看着少男失魂落魄的样子，哪有半分之前的从容金贵，海洋蓝色的校服衣角被风吹的凌乱，他晃动的发丝顺着风传达着主人的慌乱，像一个无头苍蝇在这街道间横冲直撞，甚至会闯到别人家中去。
“你…您见过冬木吗？她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长头发，女孩，又高又瘦，下巴有一个小小的痘印，眉毛很漂亮……”院中的老头正在浇花，忽然看到闯进来一个男孩，吓了一跳。
以为是一中哪个混混学生逃学出来了，下意识要呵斥，看到男孩一脸慌乱，眼眶通红，错愕一秒后便被对方的话堵住了嘴。
这男孩问完话之后，也不等他回答，又跟个无头苍蝇似的转身，就往旁边的房间走去，“我找找，我找找她……”
“喂！”老头见状立马回神，“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张大爷！”后来的任怀义终于赶到，气喘吁吁的扶着膝盖，从嘴巴里发出的声音都带着股要命的窒息感，“张…张大爷……您，您消消气儿……”
任怀义说完这几个字儿再说不出话来，赶紧大口呼吸安抚自己那差点爆炸的肺，心脏现在更是跳的厉害，感觉能从自己喉咙里蹦出来。
张大爷一见门口这是个熟人，刚举起来的扫帚也放了下来。
秦究正在他家客厅里晃，一举一动像个牵线木偶似的，着实骇人。
“我们学校那个学生失踪了，在找她，他……”任怀义指着窗户里面晃动的人影，嘴巴一愣，他还真不知道这秦究和许冬木是什么关系。
说真的从许冬木失踪开始，他的重心就一直放在许冬木身上，之后秦究又什么都没解释就跟着他们来找许冬木，精神状态一眼不正常，以至于他一路上都很是紧绷的担心着秦究，少男步伐很快，他一个中年男教师，整日都在办公室，出门不说开车，那也是骑得电动车，怎么可能跟上秦究的脚步。
这一路上真是要了他老命了。
这次还是秦究闯进了别人家里，给了他追上来的时间。
“他是那个女学生的哥哥，所以比较急。”任怀义随手说了个理由。
张大爷一听便有几分理解，秦究这时撩开门帘走了出来，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没有，在哪呢？”
旁若无人的皱眉，自言自语，完全是把剩下这两人忘了。
他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像是灵魂出窍。
“张大爷，真对不起，我们急着找那个失踪的学生，之后我会代他登门道歉的。”任怀义走上去边说边要抓住秦究的衣袖。
张大爷：“哎哟赶紧去吧，学生的安全要紧。哎，我也帮你们找。”
任怀义：“不用不用！您在家待着吧，我们找到学生了也告诉您一声。”
老大爷都快七十岁的人了，要是出门遇到啥事儿，任怀义可担不起。
“哎！秦究——”身边的少男忽然又窜了出去，任怀义连忙迈着那双灌了铅似的酸腿追出去。
一走出门，秦究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子拐角。
任怀义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是真的跑不动了。
乾州县的道路监控系统其实并不怎么严谨，有许多路段的监控设备不过是个摆设，唯有县城中心那块儿的道路监控算是整齐又完整，偏离中心的边缘渠道，除了东南方向那块儿因为是国道与高速公路接壤，所以监控设备持续维护外，像一中这边，路口连红绿灯、斑马线都没有，根本没有监控数据。
很不巧的，许冬木所居住的住宅小区，是这片区域里唯一一块高层住宅区，小区里面的监控显示了许冬木早上和许三月是一起出门的，女人提着个黑色的手提箱，少年则背着书包，到了门口，母女两人还抱了一下，随后便分道扬镳了。
许冬木和每天早上一样，都是朝着学校的方向走的。
但是这个路段上，没有监控画面，所以不知道她在路上遭遇了什么。
仅存的监控里也找不到什么可疑人员。
从何明秀口中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秦究浑身冰冷，身体几乎失去了知觉。
所以西南边这些村子里没有监控，这里由一个又一个农村自建房组成，巷子也多，有的还是死口，秦究站在原地，他要如何找到许冬木？
为什么会不见呢？是不是被人绑架了？
难道是他的缘故吗？
前世的许冬木有出过这件事吗？他当时查到的资料中并没有记录这件事，是因为最后许冬木被找到了所以没记录吗？
秦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就像是电话忙音不断地围着双耳共鸣，令他集中不了精力思考，身体到底是站在原地，还是迈步行走，他全然不知，眼前的场景只剩下了大片大片的模糊色块，他像是全身都散架了，四肢百骸努力的想要拼凑起来，奈何又开始四散掉落，完全没有力气让自己清醒。
重启！
他忽然想起来那个绑定在自己脑海中的高维工具。
“你能帮帮我吗？重启。”他问。
【检测到宿主发起通话，请问宿主有什么需求？】
“我的妻子在哪？”
【很抱歉，无法告知。】
“为什么？”秦究的声音干涩无比。
【我的创造者很感谢宿主您带来的供养情绪，所以赐予了您重生的机会，您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尽可能的改变自己的遗憾，无论世界线如何变化，无论您是善是恶，我们都不会收回这次机会。但是仅限于此，我们不能再次干涉您的未来。】
重启的声音很是理智，合情合理，却让秦究几乎脱力。
“那她…她的过去也经历过这件事吗？”秦究又问。
【很抱歉，无法告知。】
“所以，你什么都不会帮我？”
【是的。】
秦究站在原地，手机落在身旁，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原来在孤身一人的时候，从一个小城中翻找出一个人，是那么的困难。
没有监控，没有定位，没有人脉，什么都没有的他，在这里也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秦氏集团的继承人又如何呢？当一切归于原始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失败者。
失败者，前世的他是失败者，现在的他拥有了机会，还是个失败者。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秦究醍醐灌顶般的清醒过来，脸上泪痕未干，他的声音轻的像呓语，像是在说遗言：
“那我去死行吗？”
“你让她活过来好不好？”
“把机会给她行吗？”
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任怀义姗姗来迟，听到少男疯疯癫癫的话。
【请求无效。】
当这四个字响起的时候，秦究恍若被人迎头一击，双眼瞬间发黑，整个人似乎被水淹没。
有什么东西正抚摸着他的脸、脖颈以及布料下的躯体，冰凉顺滑，带着令人颤栗的诡异。秦究抬眸，看到了女人的尸体，她和自己同处一片水域，苍白又泛着青紫色的皮肤上分布着被水母触手蛰伤的伤痕，她发僵的躯体似乎比水还要湿冷。
下一秒，女人变成了少年模样。
不！不行！秦究连忙抱住少年许冬木的身体，要将对方带走，似乎从这片无尽的水域中离开后，怀中的人就能活过来。
可是他没有力气，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什么都带不走。
帮帮他，谁来帮帮他！
救救他的妻子，救救她啊！
“别死，我求你了，求你了！”
“冬木，求你了，不要死。我已经回来了，我会救你的，你别死！”
“我求你了……”
他抱着女人的躯体，入了魔的喃喃自语，像是渴求着对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求你了，你别死，我去死，你好好的，你和你妈妈都好好的，求求你了。”
少男跪在地上，仿佛彻底陷入了另一个维度，他的手臂维持着一个环抱的姿势，肌肉紧绷到颤抖，身体前倾，像是承受着怀中莫须有的重量，摇摇晃晃的，好像又会被拖垮坠落似的。
任怀义觉得这人应该是疯了，像个重度妄想症患者。
“我求你了……别死……”秦究还在重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混合着哽咽和绝望的喘息。
“秦究，这里没人！”任怀义赶忙抓住秦究的肩膀，声音拔高，试图让少男清醒过来。
眼见劝不动秦究，任怀义更是心急如焚。
“你别咒我的学生了行吗？什么死不死的！你要发病你找个医院把自己关起来行不行！”
许冬木失踪，现在一直没有音讯，这个富家少爷还在发疯，任怀义一个脑袋两个大。
这声怒吼似乎让秦究清醒了过来，少男抬起头，回归现实。
任怀义刚吼完就后悔了。
“抱…抱歉，秦究。”男人又道歉。
“冬木？”他听到秦究忽然开口。
任怀义抬头望去，见到许冬木正站在前方的一个巷子口。
衣衫干净，脸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