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年秋月6

第6章 年秋月6

番薯种苗是四月底到的。

秋月让人在庄子最偏的一块旱地上试种,自己坐车去看了一回。地是沙壤,往年种麦子收不了几斗。老农蹲在地上扒拉番薯苗,嘴里念叨“这东西真能结疙瘩”。秋月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好好侍弄,秋天挖出来,我来看。”

回城的路上她拐去了钦天监,把一包新下来的明前茶搁在巴多明的桌上。巴多明正在算日食的方位,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侧福晋来得正好。有件事跟你说。”

他摊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条海岸线,弯弯绕绕的,底下用炭笔写了几个地名。秋月认得两个字:澳门。

“澳门那边,每年有商船去南洋。往巴达维亚、往马尼拉、往暹罗。雍亲王府要是以采买种苗的名义走粤海关,船可以到澳门补给。”巴多明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但船从澳门出去,要票。票要总督衙门给。”

“要什么样的票?”

“商船票,写船主姓名、货物品类、出海人数、回程日期。”巴多明看着她,“逾期不归,船主永不许回内地。”

秋月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她想起前世听胤禛说过的一句话:雍正五年以后南洋贸易开了禁,但出海的人得按期回来,逾期不归的,视同叛逃。那时候她坐在翊坤宫里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她一个字一个字都想起来了。

“巴先生,”秋月说,“如果船主不回来了呢?”

巴多明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船主不回来,船上的人自然也不回来。但票上写的是谁,谁就得回来。除非——”

“除非票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巴多明没有接这句话。他低下头继续算他的日食,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秋月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巴多明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番薯收成的时候,记得给我送一筐。我拿它跟西洋的土豆比一比。”

秋月应了一声好,推门出去。宣武门大街上的日头白晃晃的,她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胸口那点疼轻了些。

邬思道从河南来了信。信是夹在田文镜的公文里递到雍亲王府的,封皮上写“王府书房转呈侧福晋”。秋月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信纸抽出来,只有两行字:

“闻番薯已下种,甚慰。粤海关票事,勿急,等。年字不可沾,切记切记。”

秋月把信看了三遍,凑到灯上烧了。灰落在茶碟里,她拿手指碾碎了倒进花盆。

邬思道什么都知道。他不在京城,但他知道她种了番薯、递了粤海关的票、跟西洋人搭了线。他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秋月忽然想起前世他在田文镜处“半隐”的时候,京城里的事他照样门儿清,连胤禛哪天翻了谁的牌子他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样的人,幸好不是她的敌人。

入夏之后,胤禛忽然叫秋月去书房。

她进去的时候看见书案上摊着一张折子,是年羹尧从西北递来的,内容她没看见,只看见胤禛的脸色。他坐在那里,右手搁在折子上,五个指头微微收拢,像在按着什么东西不让它跳起来。

“秋月,”胤禛的声音很平,“朕问你一句话,你据实回。”

“爷问。”

“你哥哥在西北,除了军务之外,还管了些什么?”

秋月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年羹尧在西北不光管兵,还管了地方官的任免、税赋的截留、甚至盐引的发放。这些事她前世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年羹尧已经倒了,罪状一条一条列出来,她在冷宫里听太监念邸报,念到“年羹尧擅权跋扈,任用私人”的时候,手里的药碗差点端不住。

可这会儿胤禛问她,她不能装不知道,也不能全说。全说了,是出卖兄长;装不知道,是欺君。她选了第三条路。

“爷,妾身在府里管庄子和账目,外头的事知道得不多。妾身只知道一条:二哥这个人,把‘军功’两个字看得太重。他觉得只要仗打赢了,旁的都是小事。至于他在西北管了些什么,妾身不知道。妾身要是知道了,早就劝了。”

胤禛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把折子合上,推到一边,说了一句话:“你回去吧。番薯地该锄草了。”

秋月退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层。她不知道胤禛信了她几分。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胤禛跟年羹尧之间那根弦,已经绷到快断了。她得在那根弦断之前,把自己从弦上解下来。

七月里,年羹尧做了一件让满朝侧目的事。

他在府里“翻牌子”,把他举荐的几个官员的名字写在牌子上,让底下人像选秀女一样翻,翻到谁就补谁的缺。这事传进宫里的时候,胤禛正在用晚膳,听完高无庸的回报,搁下筷子,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吃饭。

第二天,秋月听见府里的太监私下说:“皇上昨儿晚上在翊坤宫坐了很久,没叫摆驾回养心殿。”

秋月心里明白。胤禛在忍。他忍的方式跟前世一样:不在朝堂上发作,回后宫找一处地方坐着,不说话,不批折子,就那么坐着。前世他坐的地方是翊坤宫,是她的屋子。这一世他还没来过。

她让小厨房炖了一盅银耳莲子羹,用食盒提了,走到书房门口。高无庸拦了一下,低声说“爷说谁也不见”。秋月把食盒递给高无庸:“您跟爷说,侧福晋没别的话,就说‘二哥的事,妾身管不了,但妾身知道爷心里不痛快’。”

高无庸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把食盒原样提回来了,盅是空的。高无庸脸上带了一点笑:“爷喝了。爷说,让侧福晋回去歇着,明儿把东厢的折子理完。”

秋月提着空食盒往回走。月亮很好,照得院子里的石榴树影子清清楚楚。她在月亮底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世卸甲那一夜,胤禛冲进她屋里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白天压下来的火。那一夜的月亮也是这样,明晃晃的,照得人无处可躲。

这一世那火还没烧到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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