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年秋月13
秋月把那句话说出来之后,殿里静了很久。
胤禛坐回御案后面,手搁在折子上,指头慢慢收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什么?”
“臣妾请皇上准臣妾假死。”秋月跪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年羹尧死了,年家的旗还竖着。皇上加封年家,是试年家。可臣妾这个贵妃在宫里,年家的人心里就还有指望。臣妾要是死了,年家就没了指望,该缩脖子的缩脖子,该交权的交权。皇上省心,年家也省心。”
“你想假死,然后呢?”
“然后臣妾走。以王府庄田采买的名义去澳门,从澳门搭商船去南洋。臣妾手里有粤海关的票,有钦天监巴多明的门路,有庄子上这几年的账。皇上给臣妾一道旨,写‘年氏贵妃病故,丧事从简,此后生死不问,年家恩怨勿及’。臣妾从皇室名册上销名,年家跟皇家的牵扯一刀两断。往后年家是年家,臣妾是臣妾。年家的人再犯事,跟臣妾没关系。臣妾在外面做什么,跟年家也没关系。”
胤禛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背着手在殿里走了几步,走到窗前站住了。窗外是养心殿的院子,几棵老柏树,冬天叶子落光了,枝枝杈杈戳着灰白的天。
“你想去南洋做什么?”
“种地。臣妾这几年种番薯种出了门道,听巴多明说(法国的传教士)南洋的地比陕西还肥,番薯、玉米、香料都能种。臣妾在那边买一块地,雇几个人,把农场办起来。”
“你一个贵妃,去南洋当农妇?”
“臣妾本来就是个丫鬟出身。种地不是辱没臣妾,是臣妾这三年学出来的本事。”
胤禛转过身,看了她很久。他的眼神秋月太熟了:在掂量她。掂量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掂量她走了之后有没有后患,掂量放她走跟留她下来哪个更划算。
“朕要是不准呢?”
“皇上不准,臣妾就在宫里待着。可臣妾在宫里一天,年家的人就多一天的指望。皇上加封年家,年家接了,皇上心里记一笔。年家不接,皇上心里也记一笔。臣妾要是不走,年家这面旗就倒不下去,皇上就得一直记着。”
胤禛的目光动了一下。
秋月接着说:“皇上,臣妾替皇上想过了。臣妾假死,皇上办一场丧事,追封一个皇贵妃的虚衔,丧事从简,不进皇陵,年家不陪祭。年家的人看明白了:贵妃死了,年家在宫里没了人,往后只能老老实实当臣子。皇上再找个由头把年希尧的侍郎撤了,把年斌的爵位降了,一步一步来,不显山不露水。年家慢慢就淡了。皇上不用背一个‘杀尽年家’的名声,臣妾也不用在宫里等着看年家的人一个个被削。”
殿里又静了一阵。然后胤禛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
“秋月,朕问你一句话,你据实回。”
“皇上问。”
“你对朕,有没有不舍?”
秋月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胤禛。殿里的灯是双芯的,照得他的脸比平时柔和一些,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前世她到死都没有听过这句话。前世他来看她最后一面的时候,她说了“告诉邬先生我要走了”,他说了一滴眼泪,然后她死了。他没有问过她“你有没有不舍”。前世他不需要问,因为他从来没觉得她“舍”过他。
这一世他问了。
秋月跪在那里,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不舍?她不舍什么呢?不舍翊坤宫的楠木柱子,还是不舍书房里那个搁她账本的匣子?不舍他喝她倒的茶,还是不舍他扶她那一下手?
“皇上,”秋月说,“臣妾要是说不舍,皇上信吗?”
胤禛看着她,没说话。
“臣妾要说不舍,皇上会想:这女人拿话哄朕,她嘴上说不舍,心里想的是赶紧走。臣妾要说舍得,皇上又会想:这女人心硬,朕待她不薄,她说走就走。”
秋月停了一下。
“臣妾跟皇上说一句实话。臣妾舍不得庄子上的番薯地,舍不得每年秋天挖疙瘩的时候满手泥的那个痛快。臣妾也舍不得御书房里那些折子——皇上让臣妾理折子理了这几年,臣妾现在看折子,眼睛比从前毒了。这些是臣妾自己挣来的,臣妾舍不得。”
她看着胤禛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可臣妾更舍不得的,是往后。臣妾在宫里待着,就永远只是‘年家的女儿’‘年羹尧的妹妹’。臣妾不管做多少事,理多少折子,种多少番薯,在满朝文武眼里,臣妾姓年。年家倒了,臣妾就是罪臣之妹。年家不倒,臣妾就是年家安在皇上身边的一颗眼珠子。臣妾这辈子,从来没有人问过臣妾想做什么。皇上今天问了臣妾有没有不舍,臣妾想跟皇上说:臣妾舍不得的,是往后能替自己活的那几年。”
胤禛听完了,很久没有出声。然后他把手里的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把她扶起来。这回他扶得比从前重,手搁在她手肘上,停了一瞬才松开。
“朕准了。”他说。
秋月看着他,没有磕头,也没有谢恩。她站在那里,忽然问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口的话:“皇上,您为什么准?”
胤禛背过手去,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柏树。过了一会儿才说话,声音不高:“朕登基之前,府里的大阿哥没了。八岁,一场风寒转成肺炎,三天就没了。福晋哭得站不住,朕一滴眼泪没掉。朕那时候想的是:孩子没了,可大位还没定,朕不能倒。朕这个人,心硬。朕不是不疼孩子,是疼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转过身,看着秋月。
“朕准你走,不是因为朕欠你什么。年羹尧的事,朕不欠他。朕准你走,是因为朕看得见一件事:你在这宫里待着,朕迟早有一天要处理你年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姓年。朕处理你,朕心里不痛快。朕不处理你,朕睡不着。你走了,朕就不用也不安寝了。”
秋月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忍住了。
“朕问你有没有不舍,”胤禛接着说,“是因为朕想知道,朕在你眼里,是不是只剩下一个‘皇上’的名头。你说了那么多舍不得番薯地、舍不得折子,一句话没提朕。朕听明白了。朕不怪你。朕做了这些年皇上,知道底下人怕朕的多,敬朕的多,真心舍不得朕的少。朕不差你一个。”
秋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胤禛抬了一下手,没让她说。
“你走吧。朕给你旨。可朕把话搁在这儿:你走的时候,朕不去送你。朕在养心殿坐着,你从神武门出去,朕不看你。你到了南洋,种你的番薯,办你的农场。朕在京城坐朕的江山。往后你听见京城的事,就当是听别人的事。”
秋月跪下,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站起来,胤禛已经坐回御案后面,拿起一本折子翻开,头也没抬。
“去吧。丧事的事,朕让高无庸跟你对。庄子上的账你理清楚,该交的交,该留的留。别留把柄。”
秋月应了一声是,退到殿门口。她推开门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朱笔落在折子上的沙沙声,跟寻常日子一模一样。她站在养心殿的台阶上,日头西斜了,把影子拉得很长。高无庸小跑着过来问:“贵妃娘娘,皇上准了?”
秋月点了点头。高无庸愣了一下,接着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难过。
“高公公,”秋月说,“您帮我办件事。庄子上的老农,今年秋天的番薯收成,让他们给我留一筐最大的。明年开春我要带走的。”
高无庸应了,转身要走,秋月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邬先生那儿,您替我递个话。就说秋月要走了,临走之前想见先生一面。先生要是不见,我不怪他。”
邬思道来了。
他是在秋月假死前三天来的。翊坤宫的后殿,秋月让人摆了一桌家常菜,温了一壶酒。邬思道进门的时候拄着拐,比从前瘦了一圈,脸上的骨头更突出了。他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说:“这菜是你自己做的?”
“是。庄子上送来的番薯,蒸了一碟子。豆腐是我让御膳房单做的,没搁荤油。鱼是河里捞的,不是贡品。”
邬思道夹了一块番薯,嚼了嚼,说:“甜。”
两个人闷头吃了一阵。秋月给他斟酒,他接了,没喝,搁在手里转着。
“先生,”秋月说,“我要走了。”
“知道。皇上跟我说了。”
秋月抬起头。邬思道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把什么都看透了。
“皇上跟先生说这个?”
“皇上问我,秋月走了之后,年家的事怎么收场。我跟皇上说:年家的事,皇上怎么办都行,秋月不会回头。皇上又问:秋月走了之后,谁替朕拆折子?我说:臣替皇上拆。臣拆得比秋月快,可没有秋月拆得细。”
秋月笑了一下。笑完了,她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先生,我走之前想跟先生说一句话。这话我前世就想说,一直没说出来。前世我临死的时候,让人带话给先生,说‘我要走了’。那时候我说的‘走’是死。这会儿我跟先生说‘我要走了’,先生知道不是死。”
邬思道手里的酒杯停了。
“秋月,”他说,“你前世的事,我不问。我猜了一些,也不打算猜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走了之后,打算怎么活?”
“种地。办农场。把番薯种到南洋去,再从南洋把玉米、香料运回来。粤海关的票我留着,往后每年走一趟。先生要是在京城待腻了,可以往南洋递信,我让商队的人捎回来。”
邬思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酒杯搁下,看着她说:“秋月,我从前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迟早是四爷的人。这句话,我说错了。”
秋月端着酒杯,没说话。
“你不是谁的人。你从前是年家的女儿,后来是四爷的侧福晋、贵妃。可你从始至终,只是年秋月。我从前没看出来。我以为你温顺、认命、只会低头倒茶。我看错了。”
邬思道把酒杯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
“这杯酒,我敬你。敬你从今往后,替自己活。”
秋月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酒是温的,辣嗓子,咽下去的时候她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哭。她看着邬思道,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
“先生保的是天下大局,我保的只是自己。我们原本就不是同一条路。可先生这几年替我做的一切,秋月记着。先生回京之后替我拆的那些折子,替我递的那些话,替我瞒的那些事——秋月没齿不忘。”
邬思道站起来,拄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你那个小账本,带走了没有?”
“带走了。”
“藏好。”
“藏好了。”
邬思道推门出去了。秋月坐在桌边,把剩下的酒倒进杯里,一个人喝完了。桌上的番薯还剩半碟子,她拿筷子夹了一块,搁进嘴里慢慢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