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小院》(14)
“嚯,你们起得那么早?这都运动完了?”
盛书尧推开院门,迎面撞上运动归来的三人。
他穿着宽松的晨练服,一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模样,头发还翘着几根。
和眼前这三个已经跑完步、浑身冒着热气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盛书尧要晨练,两个弟弟洗澡。
贺遇臣用干毛巾随意擦了把汗,便进了厨房。
淘米、引火、添柴。
他时不时拉起袖子,擦一下下颌渗出的汗。
痒。
灶膛里的热气,混着刚运动完还没散尽的体温,让他额角又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擦了一下。
又流下来了。
又擦了一下。
袖子很快湿了一小块。
他也不在意,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灶火映着他的脸。
安静,专注。
镜头在几人间来回切换。
浴室里,贺封君和周思睿的身影被水汽氤氲成模糊的剪影,隐约能看见镜面上的白雾,和偶尔划过玻璃的手掌轮廓。
水声淅沥,混着清晨该有的慵懒。
村道上,盛书尧不紧不慢地慢跑着,偶尔停下来跟路过的村民打个招呼,弯腰摸摸蹲在门口的大黄狗。
以及——
灶前,被火光温柔笼罩的贺遇臣。
他坐在那张老旧的小板凳上,微微弓着背,往灶膛里添柴。
画面太治愈了。
让观众们的心,都不由得安宁下来。
弹幕都变得温柔。
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
忽然,贺遇臣抬掌。
宽大的手掌,覆盖住整张脸,只露出一丝丝下巴尖。
拇指和无名指,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指尖绷得泛白。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火光依旧在他身上跳动,温柔,温暖。
但那被手掌遮住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没人知道。
弹幕停滞了一瞬。
然后,缓缓飘过一行字:
【……臣哥?】
“哥?”
贺封君进到厨房。
贺遇臣赶忙放下手。
“我去洗澡,你看火……会吧?”
他向左边微微倒头,如此问弟弟。
贺封君想了一秒,“……嗯。”
贺遇臣微微一笑,想揉揉弟弟脑袋,但手上满是灰尘,便放弃了。
浴室里。
贺遇臣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水温不低,甚至有些烫。
但他还是觉得冷。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手掌是烫的,额头也是烫的。
摸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也摸不准自己现在到底是纯粹头疼,还是发烧。
小院儿的浴室空间很小。
热气无处可去,只能蒸腾着往上涌,很快就把整个空间填满。
空气变得又湿又闷,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口鼻前。
熏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他靠在冰凉的瓷砖上,闭上眼。
让那烫人的水继续浇着。
浇到皮肤发红。
浇到他能重新控制自己的表情,能若无其事地走出这扇门。
……
重新出现在镜头中的贺遇臣,素颜依旧引起弹幕一阵狂热。
颊边的两团红,像被热水蒸腾出的胭脂,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
被大家理所当然地归为洗澡的“后遗症”。
【啊啊啊素颜也这么能打!】
【这皮肤状态,我真的酸了。】
【刚洗完澡的臣哥,好想rua!】
【脸红了脸红了!是水太烫了吗?】
【洗澡洗得这么红,可爱又性感!】
没有人将这红和发烧联系在一起。
因为贺遇臣看上去是那样强大。
昨天到今天早上所展现的体力,怎么可能会生病?
贺遇臣没有下楼,而是来到贺封君两人的房间。
房间里,周思睿正吹着头发。
觉察到贺遇臣进来,他立刻关了吹风机。
“哥?”
他转过身,眼睛亮亮的,头发还乱蓬蓬地支棱着,像只被吹风机欺负过的毛茸茸小动物。
贺遇臣扯了下嘴角算是打招呼。
他径直走向贺封君的行李。
开始翻找。
周思睿举着吹风机,好奇地瞧着他的动作。
镜头跟过去,对准贺遇臣的手。
只见他翻了两下,从行李深处抽出那个之前被贺封君收走的小防水包。
贺遇臣拉开拉链,在里头翻找着。
很快,他抽出一板药。
铝箔包装在灯光下反着光。
大家这才知道,原来这是只药包。
【啊……那臣哥昨天晚上岂不是在吃药?所以君君才会问吃了没有!】
【臣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等下等下,这怎么就又开始吃药了?这药空腹吃没问题吗?】
【他刚洗完澡,还没吃早饭吧?这就吃药?】
【到底是什么药啊?有没有人认得?】
【臣哥别乱吃啊!】
【君君!你快回来管管你哥!】
贺遇臣对弹幕的担忧一无所知。
他只是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板药,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样。
然后,面无表情地抠出一粒。
仰头,送进嘴里。
喉结轻轻滚动。
直接咽了。
没有水。
什么都没有。
就那样干咽下去。
周思睿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贺遇臣对上他的目光,开口:
“没事,下去吃饭。”
然后把剩下的药塞回包里,拉好拉链,放回原处。
【啊?什么没事就没事?睿睿不要相信他啊!】
【睿睿还是太乖了,要是南南或小兰在,肯定能治得住他!】
【那药到底是什么啊?有没有人认出来?】
【话说节目组工作人员,不问一下的吗???】
弹幕正刷着。
画外音飘来工作人员的问候。
“贺老师,您身体不舒服吗?我们这里有随组的医生,要不要……”
“不用。有点感冒,已经吃药了,谢谢。”
他拍着周思睿的肩,带他下楼。
周思睿被他揽着,乖乖跟着。
快出正房门口时,他突然一溜烟跑了出去,给贺遇臣弄得一怔,手僵在半空。
这么饿?
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收回手轻抚眉心。
然而没多久,贺封君就带着额温枪来了。
一只手,轻柔撇开贺遇臣的手指,覆上他的额头。
贺封君眉头一蹙。
“有点烫!”
他的脸色除了有点泛红,看不出什么异样,唇色略微有些淡。
贺封君熟练地用额温枪测量贺遇臣的体温。
“38.5℃!”
【38.5!!!】
【这叫有点感冒?!】
【臣哥你管这叫感冒?!】
【难怪脸红!不是洗澡!是发烧!】
【不是啊……这已经属于中等发烧了,之前还运动,这时候洗热水澡,血管扩张,可能会更晕更乏力,体温也很有可能更高,很有可能晕过去的。很危险!】
【……你是真能扛啊!】
【反正我每次发烧38℃以上,就开始耳鸣,整个人发软。】
【贺遇臣你真的很不让人省心诶!】
【就是就是!而且空腹吞药!连水都不喝一口,都是谁教你的啊!】
【君君那个皱眉,心疼死了!】
【谁不心疼啊!】
“吃过药了。”
贺遇臣张口,嗓子已然微哑。
贺封君的表情一下子冷下来。
笑意消失,眉眼间的柔软消失。
两兄弟谁都没说话,面对着面。
兄弟二人面对面沉默,两张本就极为相似的脸,此刻相似度更是被拉到满格。
褪去“温和”表皮的贺封君,看着竟比大哥还要冷。
仔细看。
若说贺遇臣的冷像是刀。
像一把在军营里打磨多年、见过血、开过封的刀。
凌厉,但稳。
锋刃收着,杀气敛着,只有靠近了才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是领导者从高处俯瞰、掌握全局的冷。
这份凌厉的冷,经过这段时间的稀释,收敛得更深,变得平和。
但不代表它不存在。
而贺封君,是另外一种。
他像是一块藏在温水中的冰。
天性如此淡漠。
藏在温和的表皮之下,平日里被笑意遮着,被斯文盖着,没人能看见。
温柔,反倒是他后天练出的面具,用来应对这世间一切纷扰。
此刻,温水抽离,冰露了出来。
那张总是含着浅淡弧度的眼角,微微垂落。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贺遇臣。
威压之重,半点不输大哥。
只因来得毫无预兆。
所有人都习惯了那个温和、好脾气、人畜无害的贺封君。
从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他。
刚洗完澡的贺封君没来得及戴上眼镜,那双眼睛少了一层斯文遮挡,冷意更显直白刺人。
弟弟在生气……
贺遇臣心脏漏跳一拍。
从小到大,贺封君的情绪都很稳定,几乎没有生气的时候。
但他一生气,很是难哄。
【卧槽,君君这个眼神……】
【好可怕!】
【这兄弟俩……绝了。】
【君君不说话比说话还吓人。】
【臣哥,你完了啊。】
贺遇臣张张口,半个字说不出来。
一口气堵在胸口。
有些无措。
他习惯地抬手,要去托着弟弟后脑安抚。
手伸过去的时候,贺封君下意识地“抖”了下,想要避开。
贺遇臣僵住——
手悬在半空。
下一秒,那颗脑袋却主动贴到自己掌心来。
他飞速地扫了一眼弟弟的面色。
弟弟斜垂着眼,不肯看自己。
但……
有得哄。
贺遇臣浅浅失笑。
像揉捏小狗后颈一般,给弟弟松着筋骨。
拿过他手中的额温枪,交到周思睿手中,顺道也安抚了这个弟弟。
“睿哥儿,灶膛里的火熄了,再煮几个水煮蛋。”
他捏着贺封君的后脖颈,朝凉棚走去。
“合适吗?”(这么大人大庭广众之下闹脾气。)
“你合适吗?”(这么大人生病硬撑。)
贺封君很少跟大哥斗嘴,也舍不得跟大哥生气。
但大哥实在过分。
“好,我过分,对不起我错了……咳咳。”
贺遇臣侧着头,握着空拳抵在唇边低咳两声。
贺封君:……玩这套?
怨念似的小眼神飘向大哥。
贺遇臣被拳头遮住,微露的唇角上翘着。
贺封君看着那个偷偷翘起的嘴角,沉默了一秒。
然后,移开目光。
眼神已不像刚才那般冷。
“呐,第一,我的身体素质你知道。第二,在我感觉到自己不舒服时,第一时间去吃药了。你不该对我生气……当然我也有错,在你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贺遇臣拉着贺封君到小椅子上坐下,自己半跪在他身前,温声解释。
【???】
【这扑面而来的人夫感是怎么回事?】
【哇,怪不得说弟弟们都是臣哥带大的,臣哥这个处理方式……哇!好羡慕啊!我姐就只会血脉压制QAQ】
【心疼前面的……虽然我是姐姐,嘻嘻。】
【是个讲道理的哥哥!!】
【哇,我都被臣哥说服了。他这么温柔跟我解释诶!认错态度还好!】
【或许……这人,他只认错不改呢!】
【呃……纪律委员?把她给我叉出去!!!破坏气氛!】
【靠!这种血脉相连的真兄弟情,我想不嗑都很难啊!】
【之前一直觉得君君除了长相,跟臣哥完全不一样,今天一看才知道,谁养的,脾气像谁。冷脸好吓人哦。】
【臣哥学坏了,还使用上绿茶技了。怪不得君君!是我!什么?依你依你全依你!】
【臣哥对君君和其他弟弟很不一样。】
【毕竟是亲弟弟啊,不一样很正常。】
贺封君玩着自己手指,面上不显,心里却在吐槽自己。
像他那些犯错误的学生似的。
被老师叫到办公室,低着头,不说话,等着挨批。
会不会有点幼稚了?
贺遇臣清了清嗓子,成功让贺封君的视线从自己手指上移开。
“那你给哥提个方案,我看看你想怎么着。”
他跪得笔挺,一手搭在支起的腿上,另一手托起弟弟的下颌。
【???】
【你们不要仗着自己是亲兄弟就为所欲为啊喂!我好怕自己看着看着,视频就被下掉了!】
【啊哈……这个画面……哈哈,怪养眼的哈。】
【臣哥这姿势……这话,好像个兵痞。】
【就是说……亲兄弟,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的!】
贺封君被捏着下巴,“强制”对上大哥的视线。
他俯视的角度,哥哥半仰着头,抬着眉眼神认真询问。
贺封君嘬了嘬嘴角,压了压笑意。
然后就被大哥的手,“用力”捏了捏脸颊的软肉。
贺封君的脸,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无奈地瞥了哥哥一眼。
他叹了口气,把大哥搀起来摁到对面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