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送别
2037年11月6日。
景德镇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雪势最大的一场雪。
漫天鹅毛暴雪漫天翻涌，密密匝匝压落整座瓷城，白茫茫风雪遮断街巷、覆满御窑青瓦与陶溪川的瓷檐。
城里游客却依旧络绎不绝，人人裹着蓬松厚重的羽绒服，帽檐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眉眼间带着游玩的松弛笑意。
可城市西南郊鲇鱼山镇垅岭，却是全然两样人间。
大雪压白了殡仪馆的院墙、台阶、空旷的送别广场，寒风卷着碎雪呜呜掠过。
送别大厅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肃穆悲寂。
小吕身上披着粗麻孝衣，腰间紧紧捆着一根麻绳，头上戴着素白孝帽，脚上穿的鞋上蒙了一层白布。
他身侧站着他的妻子，手里牵着才五岁大的儿子。
再旁边是他的父母，后面跟着一众亲戚、宾客。
一行人安静站着，等候进送别大厅。
雪花落在孝衣上面，薄薄一层，无声无息。
今天是他爷爷老吕火化的日子。
得寿八十七岁，夜里一觉睡过去，没有病痛折磨，算是喜丧。
仪式一切从简，在家只停灵一日，次日便送到殡仪馆，准备火化。
刚才遗体已经交由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送到后方整理仪容，为最后的告别仪式做准备。
没过一会儿，殡仪馆工作人员轻声通知仪式可以开始了。
众人秩序井然，缓步走入告别大厅，按照辈分与亲属位次静静站定。
台前站着一位年轻的女主持人，手持话筒，语速平缓，字句肃穆：
“各位亲友，各位来宾，今天我们怀着沉痛又缅怀的心情，送别安详离世的吕老先生。
老先生享年八十七岁，一生勤恳善良，福寿绵长，安然辞世，归于宁静……请各位亲友有序排好队伍，缓缓绕灵一圈，送别老人家最后一程。”
众人依言动身，每个人脚步轻轻，缓缓绕行。
工作人员的仪容打理做得很好，老吕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唇上抹了一层浅浅的口红，面色柔和，安安静静躺在鲜花簇拥之中。
没穿寿衣，而是皮夹克、牛仔裤、大墨镜，看着像是随时要爬起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小吕缓步走着，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自爷爷离世后，他整个人始终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都来不及悲伤，便要跟着家人忙前忙后，挨个通知远近亲友、对接殡仪馆事宜、处置一应白事流程，繁杂的琐事填满了他所有的思绪。
直到此刻站在灵前，望着爷爷静谧的面容，他才彻底清醒过来——这是他这辈子，见爷爷的最后一面了。
他一时情绪失控，趴在隔离的护栏边放声大哭，是被妻子轻轻搀着，慢慢离开告别厅。
接下来便是火化，亲友只能留在厅外等候，等着骨灰被送出来。
他们家一大早便来了，是今天的第一炉，要等上四五十分钟左右。
“是吕老爷子的家属吗？”
大厅里忽然来了几个没见过的年轻人。
有男有女，一个个商量好似的，都穿着黑色皮衣，怀里抱着头盔，身上带着雪花，看着像是一路长途赶过来的。
“你们是？”
小吕一家子迎上前。
“我们是吕老爷子的粉丝。”
那几个年轻人轻声解释，“特意赶来，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谢谢你们。”
小吕一家倒并不意外，心里大概猜到了。
自家老爷子自从上了《在路上》这档节目后，在国内的骑行圈便算是颇有地位，后来自南极回来之后，闲来无事便自己开直播，一不注意竟也有了二三百万的粉丝。
最搞的是，还有很多服装品牌寄来衣服想要合作，说是老头常有，而酷老头不常有。
当然也不乏黑粉，说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类的话。
老爷子也从不惯着，骂的那叫一个脏，骂完之后又把捐款截图晒出来，全是直播和广告的收益，一分都没留。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陆续又有不少人寻过来，全都是老吕的粉丝。
放眼望去，停车场乌泱泱停的全是各种各样的机车，差不多有百来辆。
等候大厅里也全是身着黑色皮衣的骑手，看着像是黑社会似的。
这是老吕之前在直播间里和大伙儿商量好的，还特意交代过：
不要鲜花，因为老子这一生已经见过太多；
不要美酒，因为老子要骑车上路；
不要哭泣，因为你们的眼泪又不是汽油；
其实也不必来，搁家里拧几下油门，再按几声喇叭就得了。
要是吵到别人，就说送送一个要去往很远地方的朋友……
……
人一多，自然就有人低声聊了起来。
大家平日里互不相识，此刻聚在一处，话题自然而然都绕着老吕，聊他直播间里常说的那些话。
外面的雪愈发的大了，扑簌簌落个不停，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有人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轻声笑了笑：
“我还记得吕老爷子说，他有一回跟小姜道长在冰原上飙雪地摩托车。”
“对，有这么一段！”
另一人接上话，“好像出发前忘了检查油箱，车子开出去老远，半路没油了。
俩人没办法，只能顶着大风，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冰原上，深一脚浅一脚，硬生生把雪地摩托车推了回来。”
等候大厅里慢慢漾开一阵轻浅的笑声，稍稍冲淡了萦绕在周遭的悲伤。
没过多久，老吕“新鲜出炉”。
小吕上前接过骨灰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掀开盖子，掀开一条缝隙。
按白事的讲究，骨灰入盒封盖之后，便不宜再随意开启，怕惊扰逝者安息。
可在场众人看见这个举动，全都会心一笑。
大家心里都明白缘由——吕老爷子有幽闭恐惧症。
这毛病不是生来就有，是当年从南极回来之后，才落下的。
那一回，他被困在漆黑无光的海底，整整熬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