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王权惨胜
后世的研究者根据三星堆出土的器物组合,配合文献与考古现场的信息,拼凑出了当年的场景。
天幕上的画面极为考究。
但各朝各代根本顾不上分析剧情。
“那几百根象牙是真的吗?每一根都那么粗,排成水道,这得多少头大象?”
“象牙算什么,你看到那个太阳轮了吗?那个造型绝对不是随便做的。”
“青铜神树才是离谱的。两层,不对,那是几层来着?每层都有飞禽走兽,树枝上还能站人,这是三千年前的东西?”
“那个面具。我刚才没看错吧?眼球凸出来那么长一截——”
“神兽也是,古蜀人是把动物拆了重新拼的吗?”
“这个体量,这个精度,他们到底有多少工匠?”
惊叹声此起彼伏,不同朝代的工匠群体更是看得集体失语。
做青铜器的,知道分段铸造有多难。
做礼器的,知道那三层纹饰的丝绸礼服意味着什么。
连不干这一行的普通百姓,也被那些造像的气场震住了。
而历代史官和方志学者,那些跟竹简和断编残简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除了震撼外,有着更多的疑问。
三星堆存在了多少年?
它跟中原有过怎样的往来?
它的文字在哪里?
它的王族世系是什么?
为什么这样一个灿烂的文明,在传世文献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完整的记载?
商朝·殷墟。
商王武丁全程看完了祭典的还原。
这个古蜀国,从信仰体系到权力结构到那场祭典的操作,放在他们眼里,简直离谱。
祭司集团垄断神权,他倒是能理解。商人自己也重祭祀,贞人地位不低。
可天神决定国运的时候,王却在昏睡?
武丁想,还好自己的商朝,卜辞是自己验的,裂纹是自己看的,贞人是给自己干活的。
祭祀祖宗神明的仪式是自己主持的,贵族再桀骜,民众再动摇,只要占卜权还握在商王手里,就没有人能在程序上翻出天来。
不过话说回来,古蜀那些器物,看久了还挺有意思的。
武丁承认,他有点想要。
可是太远了,不方便打。
武丁遗憾地收回视线。
要是后世的那些铁壳子车、铁翅膀鸟能给他用用就好了。
秦朝。
嬴政听着那愚蠢的蜀王是怎么在睡梦里死去的。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扎进来。
在后世人眼里,吞服丹药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么愚蠢?
甚至可能更蠢。
蜀王饮下的酒浆至少是祭司调配的,是他那个文明框架里合理的存在。
而他吃丹药是自己主动去找的。
嬴政终于剥离所有政治因素,看待这件事情。
感受到了纯粹的丢人。
【神殿之内,政变骤发。
祭司集团突袭王权势力,蜀王于沉睡中遇害,一众世俗贵族猝不及防,纷纷殒命。
仅有少数贵族残部拼死突围、冲出都城,火速调动城外大军,反攻神殿,平定叛乱。
惨烈大战席卷整座都城,烽火燎原、血色浸染神殿。数百年苦心铸造的青铜神器、礼器珍宝,尽数被砸碎、焚毁、掩埋。
三星堆积淀数百年的璀璨文明,一朝崩塌、毁于战火,整座都城残破不堪、满目疮痍。】
周朝。
周公旦原本觉得,商朝那种神权就不好。
没想到,还有神权完全不受王权掌控约束的地方,更不好。
【可掌控神权的祭司集团,终究根基有限、军力不足,政变最终兵败溃败。
残余祭司势力出逃蜀地,投奔中原殷商王朝,在商王庇护下建立流亡政权,依旧沿用“蜀”为国号,苟存一隅。
岁月流转、时局更迭,继位的新一代蜀王,立志复仇、收复故土、肃清叛党。
史书记载,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大会诸侯,牧野誓师,庸、蜀、羌、髳、微、卢、彭、濮八国诸侯尽数参会、举兵伐商。
古蜀国位列八国第二,倾力助周伐纣,大破商军。
伐商功成之后,蜀军旋即回师,分兵攻灭祭司残余的流亡伪蜀政权,史称“平伪蜀”。】
周朝。
周公旦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原本就觉得商朝那套神权体系隐患重重。
可今天看了三星堆,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太保守了。
商朝好歹有王权压着贞人,神权再大也翻不出王的掌心。
而古蜀呢?
祭司清醒,蜀王昏睡,杀人都在神殿里动的手。
这哪是神权不受约束?
这是王权给神权当了祭品。
周公旦心里更加警惕神权,这玩意,一旦让它长出独立的牙齿,它第一个咬死的不是外敌,是王。
商朝。
武丁把天幕上的时间线在心里过了一遍,就知道这必定是自己之后的事。
他在位时商王权极盛,贞人集团被牢牢攥在手里,全国神权体系都是王室的延伸。
蜀地祭司绝不可能战败后跑到中原寻求庇护,除非商王室后来衰弱了,对西南方国的控制力大不如前。
不过,伐商的有蜀国?
武丁看着天幕上那些展示出来的,被时间雕琢成青色的青铜器,有些想法愈发按捺不住了。
直到听见“牧野誓师”四个字,各朝代所有读过书的人脑子里那根弦同时被拨动了。
《尚书》里有,《史记》里也有。
周武王大会诸侯,八国联军,一夜之间商军倒戈,帝辛自焚。
可从前念“蜀”的时候,谁也没想过它是从哪里来的。
千年之前埋进土里的青铜,和竹简上那一行邦国名录,原来讲的是同一个故事。
【此战之后,王权彻底碾压神权、大获全胜,却是一场惨烈的惨胜。
看到这里,当初站队的你,选对了吗?】
宋朝。
苏轼:“……”
张怀民和陈季常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张怀民:“子瞻,天幕在问你话呢。”
陈季常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笑出了声:“刚才是谁说的来着?‘神权根基深厚,祭司胜算更大’?”
“我没说。”苏轼面不改色。
“你说了。”
“我没有。”
苏轼死不承认。张怀民和陈季常对视一眼,决定不放过他。
“所以站错了?”
“人家蜀王都被杀了,你还压祭司赢。”
“子瞻啊子瞻,你看人的眼光——”陈季常摇摇头。
苏轼理直气壮:“我看诗词的眼光比看政变的眼光准,这不是很正常吗?”
【战乱平息,尘埃落定,新蜀王下令,将战乱中残破损毁的神器尽数规整掩埋,彻底封存这段血腥的内乱过往。
随后,举国迁出残破荒废的三星堆都城,南下四十公里,在水土更为丰沃的,岷江泥沙冲积而成的全新沃土之上,重建金沙都城。
金沙遗址出土的青铜小立人,头戴镌刻太阳涡纹的神冠,象征承袭太阳神信仰,身高却不足三星堆大立人的十分之一。
最关键的是,他的脑后,是象征王权的编发。
这尊小小的铜像,无声昭示着新时代的到来——
蜀王自此身兼王权、神权二职,王权彻底兼并神权、军政与祭祀归于一统。
独立的祭司集团彻底消亡,大规模神权祭祀就此落幕,古蜀告别了神权至上的旧时代,迈入王权独尊的全新纪元。】
商朝。
古蜀国的大祭司的脸色不好看。
天幕上的祭司集团政变失败、出逃、流亡、最后被回师的蜀军彻底剿灭。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没有一寸是给他们留面子的。
蜀王却恍然大悟。
身兼二职,军政祭祀一把抓,祭司集团直接没了。
原来可以这样!
汉朝。
刘邦给自己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虽然前面蠢了点,但还算不是无可救药。”
“摔了个狠的,知道疼了。打完内战,知道把神权也握在自己手里了。没在原址哭坟,把破烂一埋直接搬家重来。这个蜀王是个明白人。”
【三千年沧海桑田,岁月尘封过往。
直到三千年后,世人偶然叩开掩埋坑穴,这段远去千年的古蜀岁月终于重见天日。
我们终于知晓,他们从来不是虚无的天神、诡谲的异兽,而是一群鲜活热烈、有血有肉的先民。
他们怀揣着独属于自己的神话信仰,藏着人类共通的爱与恐惧、智慧与执念,在巴蜀大地上,谱写了一段波澜壮阔的上古史诗。
你觉得这段尘封三千年的古蜀故事,足够精彩吗?
时至今日,三星堆考古依旧谜题未尽,惊喜不断,每位学者都有着不同的考证与解读,本期文案仅呈现学界认可度最高的孙华教授研究推论版本。
如今,三星堆遗址已正式启动世界文化遗产申报工作。
静待来日,属于古蜀文明的完整史诗,终将被彻底揭开,光耀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