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我们拯救的是人类自己
古人们不是不懂“养地”。
打从先秦起,他们就有休耕的意识。
一块地种几年,就让它荒着、歇着,轮流休养,攒回地力。
《周礼》里写得明明白白:一易之地、再易之地,讲的就是轮休。
可这“休耕”,不是把田地变回山林。
只是让地“歇口气”,歇够了,还是要再种。
所以,当听到后世人说“没有天然植被转变有机质”时,古人们彻底不明白了。
“开垦好的耕地,咋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地都开出来了,再让它荒回去、长满草树?那不是糟蹋吗!”
“好不容易开出的熟田,还回去变荒山?这……这图啥啊!”
秦国。
嬴政眉头紧锁。
“休耕养地,此法秦亦有之。”他道,“可弃熟田而就荒芜,任凭草木丛生——这算什么道理?”
帝国要粮食,要赋税。
关中、巴蜀,多少荒地,他巴不得都开垦成良田。
如今有人告诉他,把已经开好的熟地废掉,重新种树?
宋朝。
人们能理解山林保水的道理,认可封山护林。
但是,“若一味弃耕复林,置百姓口粮于不顾,那便是顾了山,误了人,非仁政也。”
各朝各代,议论纷纷。
可越是往后,明白的人,就越多。
到了明清。
已经有太多的人,看得懂这山洪与开山的因果了。
他们见得过。
山上砍光了树,开垦成田。
一下暴雨,水土就再也留不住,泥土裹着雨水,顺着山坡直冲而下。
山上的土冲下山,山下的田被埋、河被淤、村子被淹。
陡坡上那一点点收成,和山下毁掉的一切比起来,得不偿失。
于是,渐渐有了这样的声音:
“山上陡坡,别再开垦了。弃了那几分薄田,种回林木,把水源涵养住。”
这不是一句空话。
嘉庆年间,就真有这么一桩案子。
有村民私自在山上开垦,毁了林木。
一场山洪下来,山下村庄被冲得七零八落。
官府查明因果,二话不说,判那村民把开垦的山地原样归还,重新种上树,封了山。
“山上开荒,山下遭殃。此等陡坡,断不可垦!”
这一判,判得山下百姓拍手称快。
“早该如此!那点山地,收不了几斗粮,却害得咱山下家破人亡!”
“种树封山,才是长久之道!”
可即便如此,那也只是“陡坡还林”。
叫他们把一望无际的平缓熟田也还回去,依旧无人敢想。
天幕上,主持人话锋一转。
【其实早在十多年前,东北的乡亲们就想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那便是——秸秆还田。】
画面里,秋收过后,满地金黄的秸秆,没有被点火烧掉,而是被平平整整地覆盖在黑土地上。
厚厚的一层,像给大地盖了床被子。
【人们将收获后的秸秆覆盖在黑土地表面,任其分解。
这样可以培育蚯蚓和土壤微生物,改善土壤生态,同时还能让腐殖质不断渗入土壤内部,自上而下增加黑土地的厚度,就像是给黑土地做了一次厚厚的补水面膜。】
“秸秆还田?”
古人们眼睛又亮了。
“就是那收了粮剩下的秆子、叶子!不烧,也不拉走,直接盖在地上!”
“盖在地上,慢慢烂,烂成肥,渗进土里!”
“这……这不就是把咱的‘堆肥’,直接铺到田里吗!这么简单!”
“还能养蚯蚓、养微生物!那腐殖质,不就越攒越多了!”
【这就是秸秆覆盖还田免耕少耕技术,通常适用于黑土层较薄的东北南部地区。】
【在吉林四平梨树县的示范区,不到20年,这里的黑土地有机质便提升了约17%。】
【除此以外,人们还会将秸秆粉碎后与有机肥混合,再翻入黑土地内部,让它们在地下逐渐分解,同样可以增加土壤有机质,就像给土壤做了一次深度医美。】
画面里,机器轰鸣,秸秆被绞得粉碎,混着黑乎乎的有机肥,被翻耕进土里。
【这就是秸秆碎混翻埋还田技术。这种方式通常适用于黑土层较厚的东北北部地区。】
【在黑龙江绥化海伦市的示范区,经过十余年的治理,很多农田的地表工作层已经恢复至30厘米以上,玉米和大豆也增长了11%左右。】
“17%……11%……30厘米……”
这些数字,古人们未必全能听懂。
但“提升”“增长”“恢复”,他们听明白了。
“盖在上面是一种,埋进土里又是一种!”
“地薄的地方铺盖子,地厚的地方埋进去!各有各的用法!”
“秸秆不烧,直接还田……既不用费柴,又能肥地!妙啊!”
“这么简单的法子,咱咋就没想到!”
有老农却笑了:“咱也不是没想过。只是那秸秆,咱还要喂牲口、还要烧火、还要苫房顶呢!哪舍得全铺地里!”
众人一听,又都点头。
“是了是了。后世人用机器,不缺柴火,秸秆才舍得还田。”
“咱啊,先记下来,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对!不管怎么样,先记下来!”
一时间,各朝各代,凡识字者,皆提笔疾书。
“秸秆还田,覆盖于表,可增腐殖质;粉碎翻埋,可厚黑土……”
宋朝。
黄州。
“子瞻,怎么了?”
张怀民凑过去,伸手在苏轼眼前晃了晃。
苏轼缓缓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张怀民。
“怀民……”
“嗯?”
“我……真看不懂了。”
张怀民“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苏子瞻,也有看不懂的时候?”
苏轼苦笑,摊了摊手。
“腐殖质、有机质、微生物、免耕少耕、碎混翻埋……这一串串的,我听着都懂,连起来就晕了。”
他倒是很诚实。
陈季常总结:“后世的知识,总是难懂。可偏偏样样都实用。”
张怀民也不笑了,给他斟了杯酒:
“那就别硬懂了。来,喝酒。这天幕,且看着,能记多少记多少。”
苏轼接过酒,仰头饮尽,眼睛却还忍不住往天幕上瞟。
“秸秆还田……铺被子、做面膜、做医美……”
面膜和医美是什么?
听起来似与女子容养之术有关?
【看到这里,你应该已经发现,黑土地的形成非常缓慢。
在自然环境下,每一厘米厚的黑土形成都需要数百年时间,但它的消失可能就是几场雨雪或者几年的不科学耕种,这就意味着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社会力量参与进来。】
战国,秦国。
秦王政时期。
听到这一句,嬴政倒是有些庆幸,自己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听了。
原来,破坏这黑土地,并不一定要做到后世那样的大面积、大规模。
不需要千军万马,不需要百年折腾。
仅仅是不懂、不慎、不科学的几年耕种,几场雨雪冲刷,就能把老天爷攒了数百年的东西毁掉。
“毁之如反掌,成之如登天。”
他眉头越锁越紧。
修复那黑土地,简直不要太难。
想到这,嬴政抬起头,看向殿中众人。
“诸卿。”
他的声音沉而有力:“此黑土,乃天赐之宝,亦是万世之基。今日既闻其理,我大秦,便不能坐视后人祸害了它。”
“护此黑土,当如何?”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热闹起来。
李斯第一个开口:
“王上,臣以为,当以律法约束之。凡毁田、伤地、垦而不养者,严惩不贷。秦法素来严密,可为此特设条令。”
韩非也道:“赏罚当明。护地有功者赏,坏土有罪者罚。以法立信,则民自畏而谨。”
“不止如此。”王绾接过话头,“还当教民以‘科学种植’。天幕所言之等高线耕法、秸秆还田、休耕轮作,皆可编入农令,颁行天下,使民知其所为、明其所害。”
嬴政沉吟片刻。
“耕战一体。耕者,国之本也;战者,国之爪也。地若毁,则耕废;耕废,则军无粮;军无粮,则战必败。”
“故此黑土之护,与疆场之胜,同为一事。”
这话,说得武将们坐不住了。
王翦起身,抱拳道:“王上,臣不懂什么腐殖质、有机质,但臣懂一个理,粮从地出,兵从粮出。地为粮母,护地便是护军。若有一日,秦得此黑土,当先以军规治之!”
蒙骜也道:“正是!凡入黑土之地,垦荒有度,休养有时,谁敢乱垦乱耕,军法从事!”
有年轻的武将更直接:“那还等什么?等咱把那地方打下来,先圈起来,按天幕说的法子种!”
一句话,殿中先是一静。
随即,嬴政竟破天荒地,勾了勾嘴角。
“地方还没打下来,你倒先想着怎么治了。”
众臣这才回过味来,都笑了。
是啊。
那东北黑土地,如今还在东胡、燕人手里,秦军的铁蹄,连辽东的边都还没摸到呢。
可这一殿的人,竟已为了怎么护它、怎么种它,争得面红耳赤。
“未得先谋,有何不可?”嬴政道,“今日议出章法,明日兵锋所指,地到之日,治随之行。”
“善!”
“大王圣明!”
天幕之上,画面忽然一转。
【这里是位于北纬47°的黑龙江齐齐哈尔。】
【不过在你眼前的,既不是黑土地,也不是侵蚀沟,而是飞鹤奶粉的大型奶牛饲养场。】
“奶牛?”
“这是……养牛的?”
“后世养牛,都养得这么气派?”
只见那一排排牛舍,干净整洁,三千多头黑白花的奶牛,或卧或站,悠然自得。
【没错,复活黑土地的秘籍,就在里面。】
古人一听,都愣了。
“复活黑土地的秘籍?在牛场里?”
“牛身上,还能藏着救地的法子?”
镜头一转,主持人带着众人,来到一处巨大的场地前。
【在我身后,是三千多头奶牛,一天产生的干燥牛粪。】
画面里,那牛粪堆积如山。
主持人刚一凑近,就被熏得连连后退,嫌弃地捂住鼻子。
“这个味道……”
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古人们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哈哈哈!那味儿,隔着天幕,咱都闻见了!”
“可不!牛粪还能是什么味儿!后世那位,捂着鼻子直跳呢!”
“哈哈哈,原来后世的人,也怕牛粪臭!”
有农家汉子笑得直拍大腿:“这有啥!俺们天天跟牛粪打交道,早习惯了!后世人娇贵!”
【这边,是农场收来的风干玉米秸秆。】
画面里,另一边,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玉米秸秆,干干的,黄黄的。
【将二者混合在一起,使用新型发酵工艺,只需要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能生产出富含腐殖质的有机肥。】
“牛粪加秸秆?”
“混在一起,发酵一个月,就成了腐殖质有机肥?”
古人们瞪大了眼。
“咱也是牛粪混秸秆沤肥啊!可那一年都未必沤得透!”
“人家一个月!一个月就成了!”
“还是那‘新型发酵工艺’厉害!”
“牛粪、秸秆,都是咱常见的东西,可人家就靠个工艺,一个月变出肥来!”
有老农啧啧称奇:“这哪是沤肥,这是变戏法!”
【这些有机肥中富含腐殖质和其他各种有机物。现在,请和我一起把它们撒向这片黑土地吧!】
画面里,那黑亮亮的有机肥,被撒向广袤的黑土。
像一场黑色的小雨,落在土地之上。
【今天的飞鹤,每年可处理4万吨秸秆、10万吨粪污,生产沼气700万立方米,相当于减排二氧化碳40万吨,还能生产有机肥5万吨,还田后,可让1.4万亩黑土地的有机质提升1%。】
“四万吨秸秆!十万吨粪污!”
“七百万立方……沼气?”
“四十万吨二氧化碳?”
古人们被这一连串数字砸得晕头转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记不住,记不住!”
“反正就是,好多好多!”
“原来这养牛场,不光养牛,还治土!”
“牛粪还田,秸秆还田,把废的变成宝,还给黑土地……妙啊!”
在顺便看了一段奶粉广告后,视频进入了尾声。
【1%,听上去很少很少,对吗?】
主持人这一问,倒让古人们愣了一下。
【但是,它却意味着,在未来,黑土地可以被我们复活、拯救。】
【从更大的时间尺度来看,或许任何一片土地,从来就不需要人类来拯救。】
【我们拯救的,终究是人类自己。】
这一句,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各朝各代无数人的心里。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是啊。
这土地,比人老得多。
它见过恐龙,见过冰川,见过沧海桑田。
人类在它面前,不过是一瞬。
毁了的土,再过千年万年,它自己也能慢慢长回来。
可人类,等得起吗?
所以,不是为了救土地。
是为了救种地的人,救吃粮的人,救那千千万万、靠这片黑土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