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千金买笑
沈浩轩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楚泊远得逞地回过身,脸上那抹粲然的笑意扩大,从容地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跷起腿,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浩轩那气恼又不得不忍着的样子。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满是戏谑:“哎,这就对了嘛。花丫真乖。”
“花丫”二字一出,沈浩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整个人“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怒目瞪向楚泊远:“楚泊远!你——!”
花丫,是沈浩轩最忌讳、也最羞于启齿的乳名。
当年他刚出生时早产,身子骨比寻常婴孩孱弱许多,气息奄奄,险些夭折。
老帅沈其尧遍请名医,甚至请了位颇有名望的算命先生。那先生掐算一番,说是此子命格贵重,但阳火太旺,又逢乱世煞气冲撞,需得暂且“化”为女儿身养几年,以阴柔之气调和,方能平安长大,并断言“此子日后必为将星,然锋芒过露,须有柔韧相济”。
于是,沈其尧便依言给他起了个女孩儿的小名“花丫”,权当是寄养在菩萨座前的小花童,以祈平安。
这事儿在帅府老一辈和下人间不是秘密,但自沈浩轩懂事起,便深以为耻,尤其习武从军后,更是严禁任何人再提。如今这名字从楚泊远嘴里如此戏谑地叫出来,无异于揭了他的逆鳞。
楚泊远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非但不怕,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仿佛逗弄一只炸毛的小老虎是件极有趣的事。
沈浩轩被他堵得一口气上不来,又深知此刻发作不得,更怕他一甩手真走了,那关于大哥的“惊天秘闻”可就没了着落。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只是脸色依旧黑得像锅底:“说话算话!赶紧说!”
楚泊远慢悠悠地端起温酒杯,又抿了一口,才悠悠道:“我当然会说,急什么?说好了你叫了,我就告诉你。我楚泊远说话,向来讲究。不像某些人,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远哥哥’、‘远哥哥’叫得亲热,现在翻脸不认人…”
“你...”沈浩轩脸憋得通红。
楚泊远见他强忍火气的模样,知道不能再逗弄太过,万一真惹毛了,自己这“远哥哥”怕是讨不了好。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眼角眉梢依旧带着那抹挥之不去的促狭,开始讲述:
“是前些日子的事了。”楚泊远慢条斯理地重新落座,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大哥不是为着北三省的实业,亲自去了一趟天津,想走‘北四行’的门路,引入关内的资本么?这事儿,你总该知道。”
沈浩轩点了点头。他自然记得,大哥回来时面色沉得很,连带他跟小三弟都挨了顿教训。
“巧了,我那时也在天津。”楚泊远端起温酒抿了一口,唇边笑意更深,“天津卫眼下是江宁政府的辖地,我熟门熟路。你大哥脸生,那些银行家、洋行买办,个个都是不见真佛不烧香的主。我便替他牵了线,在利顺德饭店安排了一场舞会,引荐了几位能说上话的管事儿人物。”
楚泊远微微耸肩,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不过你也知道,如今北三省毕竟还未‘易帜’归附江宁,名义上还是自治。我若直接出面替北三省谈贷款,反倒容易引起猜忌,事情会更难办。所以,我只是引荐,具体的,还得你大哥自己去谈。”
“结果呢?”沈浩轩追问。
“结果嘛,”楚泊远摊了摊手,“‘北四行’那帮老狐狸,既忌惮日本人的压力,又对北三省未来的局势心存疑虑,开出的条件极为苛刻,利息高得离谱,附加条款更是能把人捆死。”
沈浩轩能想象出大哥当时的表情,定是冷得能冻死人:“没谈拢?”
“自然是谈崩了,我看他心情不太好。便拽着他,在舞池边上找了个僻静角落说话,算是借酒浇愁,也是商量下一步。”楚泊远说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显然重头戏要来了。
“就在这时候,来了个女孩子。”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沈浩轩瞬间紧绷起来、全神贯注的表情。
“那女孩儿姓赵,是天津一位颇有权势的商务部高官的爱女,刚从英国留学回来不久,十足的洋派作风,大胆,活泼,人也生得极漂亮。她大概是觉得舞会上的人都太无趣,偏就一眼相中了角落里,你那位活像尊煞神的大哥。”
楚泊远模仿着那女孩当时的神态语气,带着点夸张的崇拜:“她端着酒杯就走过来了,大大方方地对你大哥说:‘这位先生,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沈浩轩听得嘴角微微抽搐。
这般大胆的作派,北三省地面上可寻不出。他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你大哥当时正烦着贷款的事,哪有心思跳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吐出两个字:‘不会。’”
楚泊远学着沈巍然那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惟妙惟肖。
沈浩轩几乎能想象出大哥说这话时,那副生人勿近、写着“滚开”的表情。他有点同情那女孩了。
“那赵小姐也不气馁,反而觉得更有趣了。私下里就来问我。”楚泊远指了指自己。
“我跟她也算认识,她缠着我问那位‘冷面先生’是谁。我想了想,你大哥的身份在天津不宜张扬,便没说实话,只含糊地说,是来和‘北四行’谈生意的朋友,生意没谈成,正郁闷呢。”
沈浩轩皱眉:“然后呢?”
“然后?”楚泊远笑得更欢了,“这位赵小姐啊,大概是误会了。她以为你大哥是哪家的少东家,生意失败,资金周转不灵,来天津找银行贷款碰了壁,所以才‘郁郁寡欢’。”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你猜她接下来做了什么?”
沈浩轩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些。
“她又走回你大哥面前,这次手里拿着的不是酒杯,而是一个小巧精致、镶着碎钻的手包。”楚泊远比划着,“她从里面抽出一张支票,啪地一下,拍在你大哥面前的矮几上。”
楚泊远模仿着那赵小姐当时那种带着点骄纵、又有点天真烂漫的霸道语气:“‘喂,冷面先生,别板着脸了。不就是要贷款吗?我帮你啊!这张支票你先拿着用,不够再找我爹。不过呢……’”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沈浩轩瞪得溜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点了点你大哥紧抿的嘴角,‘你得先笑一个给我看看。就笑一下,一千大洋,怎么样?’”
“……”
沈浩轩彻底石化了。
他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笑一下,一千大洋”。然后他拼命试图将这句话,和他记忆里那个眼神能冻死人的大哥联系起来。
失败了。
这画面过于骇人,他连边角都勾勒不出。震惊之余,竟莫名生出一丝对那姑娘的钦佩。
何等惊人的胆识,何等……别致的品味。
“我……我哥……”沈浩轩声音都变了调,结结巴巴地问,“他……笑了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楚泊远看着他这副呆若木鸡、又充满求知欲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喘不过气,手指着沈浩轩,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沈浩轩被他笑得更加窘迫,又急又恼:“你笑什么!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