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旧伤
易帜仪式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与渐息的欢呼声中落下帷幕。
沈巍然没有片刻停留,转身返回司令部。
那面旗升起来了,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各方反应、后续通电、外交应对、内部安抚……千头万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那一瞬间的澎湃迅速淹没。
沈浩轩紧随其后,掌心传来的刺痛此刻才变得清晰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崩裂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掌心被粗粝的麻绳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混着尘土,看上去颇为触目惊心。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攥成拳,用指腹压住伤口,若无其事地跟在大哥身后。
司令部内,早已是一片繁忙。
电报机滴答作响,译电员穿梭如织,参谋们围在地图前低声讨论。
沈巍然刚踏入办公室,便被几份急电和待批的文件包围。他脱下沾了寒气的大氅,坐到办公桌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这些预料之中的“后续”。
沈浩轩站在一旁,等着大哥的下一步指示。掌心黏腻,他悄悄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手。”沈巍然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沈浩轩一愣,下意识想否认:“大哥,我手没事,就蹭破点皮……”
沈巍然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不容置疑。
沈浩轩只好把手伸出来,摊开在大哥面前。
掌心的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虎口翻着血肉,血还在缓缓渗出,将整个手掌染得斑驳可怖。
沈巍然盯着那双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办公桌上摊开的电文他再没看进去一个字。
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下午,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拉开书桌下的抽屉,那里面常年备着药,那是自老帅沈其尧开始就有的规矩。
白瓷药瓶、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纱布、一卷医用胶带,一样不少。
“去把手洗洗,自己处理一下。”
沈浩轩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讨好,也带着点满不在乎的混不吝。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东侧的黄铜面盆架,血水洇开,又被他胡乱搓了两下,便扯过搭在架上的毛巾擦干。
走回紫檀大案前,他一边拿起药瓶,一边用故做轻松的语调说:“真没事,大哥。一点小伤,还没你一藤条疼呢。”
他说着,还故意挤了挤眼睛,仿佛在提醒大哥某个不太遥远的、他被按在祠堂里挨揍的夜晚。
沈巍然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
沈浩轩不再说话,低头给自己上药。
白药粉洒在伤口上,杀得他眉心直跳,却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笨拙地想单手包扎,却总是缠得松垮。
最后还是沈巍然看不下去,搁下笔,接过纱布,几下给他包扎妥当,动作干脆利落。
“疼不知道吭一声?”沈巍然没抬头,声音却落了下来。
沈浩轩咧了咧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软:“我吭了呀…刚才上药的时候吭了好几声呢,大哥没听见?”
沈巍然手上微微一顿,抬眼看他。那目光在沈浩轩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收拾桌上剩余的纱布。
“小时候挨藤条,满院子跑着嚎,都跑山上娘坟那去了,如今倒会忍着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
沈浩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点刚在仪式上“力挽狂澜”的英雄气概,被大哥这一句话戳得烟消云散。
他梗着脖子,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哥!您怎么…怎么又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几分窘迫。
跟刚才那个单手攥绳、浴血升旗的硬汉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沈巍然抬起眼,目光里难得地染上了一丝戏谑的意味。他慢条斯理地将药瓶放回抽屉,调侃道:
“这不是你先提的?说伤没我一藤条疼。”
他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既然你记得那么清楚,想必是怀念得很。要不要现在重温一下?”
沈浩轩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睛看大哥,那眼神里写满了“您是我亲哥吗”的哀怨。
这一刻,他们不是北三省的统帅和卫队旅长,只是寻常人家的一对兄弟,在忙碌过后,说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旧事。
仿佛是被这片刻的轻松勾起了什么遥远的记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仿佛穿过岁月而来的意味:
“你小时候…真是顽皮的很啊,想想知闲可算不得什么。”
沈浩轩一愣,下意识想反驳,却见大哥的目光并未看他,而是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柔和的光。
那目光穿透了此刻的办公室,穿透了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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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民国四年的端午节。
十四岁的沈巍然站在帅府大门外,身上还穿着讲武堂学员的灰布军装,肩头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他已经整整半年没有回家。
讲武堂的规矩严苛,学员非年非节不得请假外出。这次端午,还是因成绩优异破例准了三日假。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底说不清的滞闷压下去,迈步跨进了那道熟悉的门槛。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庭院中央,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
一个穿着绸缎小袄、扎着两条小辫的孩子的身影闯入眼帘。
二弟沈浩轩正骑在一个丫鬟的背上,嘴里还喊着“驾!驾!”
那丫鬟跪伏在地,满头是汗,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艰难地驮着那小祖宗在青石板上爬行。
旁边还站着两个老妈子,手里捧着点心匣子和茶水,满脸堆笑地哄着:“三爷真威风!三爷骑马骑得真好!”
沈巍然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快步上前,二话不说,一把攥住沈浩轩的后脖领子,像拎一只顽劣的猫崽般,将他从那丫鬟背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哎哟——!”沈浩轩猝不及防,整个人腾空而起,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青石板上。
那石板被太阳晒得滚烫,也硌得他生疼。
沈浩轩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只被扔在地上的小花猫。
“你、你是谁!你敢摔我!我要告诉我爹!我让爹毙了你!”
他边哭边喊,还没认出眼前这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少年,正是他半年不见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