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止息
沈知闲住的院落离祠堂最远，一路跑来气息尚未喘匀。来的路上，他已从惊慌失措的老妈子口中得知大哥为餐厅之事雷霆震怒，正在祠堂动家法。他心头一阵发紧，头皮发麻，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他几乎是跌撞着冲进祠堂院门的廊下，甚至来不及看清院中情形，便被眼前这肃杀凝重的阵仗骇得当场呆住。
沈巍然停下动作，气息微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他转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沈知闲。
“沈知闲。”
被点到名的少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看向跪在地上背脊僵硬的二哥。
沈浩轩忍着剧痛，悄悄伸手扯住沈巍然的裤脚。
♡他知道家法的厉害，三弟这小身板挨一下怕是半条命都要没了。
他不敢在常、韩二人面前质疑大哥，眼底却写满了恳求。
沈知闲强迫自己冷静，快步走进祠堂跪下：“大、大哥……”
“你可知错？”沈巍然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我错了……”少年看着二哥背上渗血的衬衫，声音发颤，“我不该跟二哥出去……给家里惹祸……”
“错！”沈巍然厉声打断他，“你的错，不在出门，而在遇事怯懦，不知反抗，更不知求助！”
他目光如刀，刮过沈知闲惨白的小脸：“旁人辱你至此，你只知隐忍退缩！若非你二哥在场，你待如何？任由那等腌臜东西欺辱吗？”
“我沈家的男儿，可以死，可以败，但骨头不能软！脊梁不能弯！”
他一把将沈知闲从地上拽起来，力道之大让少年踉跄着撞上香案。烛火剧烈摇晃，在他惊恐的瞳孔里投下破碎的光。
"他用哪里侮辱的你？是这张嘴吗？"沈巍然掐住他下巴的指节泛白，"记住今天的教训！以后再有人用污言秽语辱你，辱你先妣，辱我沈家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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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闲膝盖一软就要跪倒，却被沈巍然死死钳住手臂。
“要么，当场打回去！打不过，就回来告诉我，告诉二哥！自有家法国法为你做主！”
♡少年终于瘫软在地，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背脊在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要么，”他凑近沈知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铁血般的意志，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就给我牢牢记住这份屈辱，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等你有能力的那一天，连本带利，亲手讨回来！”
“听懂没有？！”
沈知闲被这前所未有的严厉和话语中蕴含的血腥气彻底震慑，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涕泪交加，只能拼命点头。
沈巍然松开他，任由他跪倒在地。
他转而看向冷汗涔涔的沈浩轩，以及面色变幻不定的常韩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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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气息未平，额角也沁出细密汗珠，但转身面向门外时，神色已恢复沉静，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未散的戾气。
他目光扫过常宝坤与韩靖邦，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字字重若千钧：
“常司令，韩参谋长。”
他刻意略去了“叔叔”的称谓，以官职相称，划清了公与私的界限。
“如此处置，二位可还满意？”
他微微停顿，视线如冰冷的刀锋掠过二人略显僵硬的脸，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若觉得家法尚轻，不足以平息事端……人，就在这里。”
他侧身，让出身後跪伏于地、背脊一片狼藉的沈浩轩。
“请二位，亲自发落。”
常宝坤脸色变了几变，肥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又松。韩靖邦眼底寒光一闪，终是被强行压下。他们岂会听不懂这以退为进的将军之策？
沈巍然已依家法严惩，给了台阶。若他们敢顺水推舟说“不满意”，甚至真要“亲自发落”，便是公然逾越界限，坐实了干涉沈家内务、欺凌主帅幼弟的罪名！这北三省，看看究竟还有多少人会站在跋扈嚣张、得寸进尺的那一边！
韩靖邦率先起身，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意：“少帅执法如山，不徇私情，实在令人敬佩！如此严惩，足以警示后人……”
“既然二位认可，”沈巍然不容他说完，声音陡然扬起，如寒铁交击，“那便请常叔、韩叔在此做个见证。”
他目光缓缓扫过二人，最终落回那根染血的藤杖：
“今日家法已毕，此事到此为止。若日后军中再有人以此为由，搬弄是非、动摇军心——”
他话音一顿，眼中骤然凝起冰棱：
“在家，按家法鞭笞；在营，依军法枪决。”
字字如铁，砸在青砖地上铿然有声：
“绝不姑息。二位意下如何？”
祠堂内烛火猛地一跳，映照着沈巍然冷硬如石刻的侧脸。常宝坤喉结滚动，韩靖邦指节发白，终是哑声道：“理当如此。”
一场风波被强行压下，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权力碰撞的硝烟，正悄然渗进北三省的寒夜里。
常、韩二人带着满腹不甘与寒意匆匆离去，脚步声渐远，祠堂院内重归寂静，只余寒风穿过廊庑的呜咽。
沈巍然挺拔的身姿在原地静立片刻，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外人的离开而稍稍消散，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仍跪伏于地、背脊一片狼藉却强撑着没有倒下的沈浩轩，又扫过一旁蜷缩在地、浑身仍在无法控制地轻颤、脸上泪痕未干的沈知闲。
他眼底深处那冰封的厉色稍稍融化，泄露出几不可察的一丝复杂，但声音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祠堂内死寂的空气：
“回屋去。”
沈浩轩忍着背上的剧痛，挣扎着想去看三弟的情况。只见沈知闲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和相貌极不相符的决绝。
那一刻沈浩轩知道，眼前这个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唯唯诺诺的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