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忤逆
“楚大哥真是好口才,‘民族大义’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轻巧?”
沈浩轩目光如刀,刮过楚泊远温文尔雅的脸庞:
“你楚家祖辈的基业在江南,你说放手就能放手,甘愿去给人当那劳什子机要秘书,那是你的选择!可我沈家的根,就扎在这白山黑水之间!是我爹带着叔伯们,用命、用血,一刀一枪从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
“我们姐弟几个,从小跟着老爷子东征西讨,枪林弹雨里捡回一条命!我娘就死在在颠沛流离的路上!”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楚大哥,你们南边那套‘以地事秦’的道理,我们这些粗人听不懂!去年江桥抗战,我手下整整一个连打光,才守住防线!你现在轻飘飘一句‘易帜联合’,对得起地底下那些弟兄吗?北三省是沈家军的北三省,是千千万万本地子弟兵用血守下来的!有多少沈家儿郎的忠骨埋在这片冻土之下?他们的血还没冷透呢!”
“浩轩小弟,事情并非你所想……”楚泊远试图解释,语气依旧温和。
可沈浩轩此刻哪里听得进去?积压的怒火与连日来的憋屈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指着楚泊远的鼻子,将那层最不堪的窗户纸狠狠捅破:
“你们在南方高谈阔论,我们在北地用命扛着关东军的枪炮!‘易帜’?易帜之后呢?是把我们的番号撤了,还是把我们的人填进你们嫡系的战线当炮灰?让我们易帜?凭什么?!”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悲愤:
“就凭你背后那个连自己嫡系都摆不平、内部派系倾轧不断、如今还要指望我们北军去给他撑场面的林正青吗?!”
沈巍然缓缓地放下手中的筷子,搁在筷枕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在突然寂静的饭厅里,比任何怒吼都令人心惊。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沈浩轩身上。
“说完了?”沈巍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
他没有看楚泊远,目光只锁在弟弟身上,仿佛这一刻只是他们沈家内部的事。
沈巍然的声音如寒潭深水,不起波澜却寒意刺骨:
“谁教你的规矩,允许偷听长辈谈话?”
“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议论你楚大哥,议论我,议论林公?”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道铁索,层层缠紧沈浩轩的咽喉。那道目光如有千钧之重,将他所有未出口的辩白都压碎在喉间。
直到这时,沈巍然才略侧过脸,对楚泊远微微颔首:
“泊远,让你见笑了。”
他语气沉静,字字清晰:“家教不严,是我的过错。”
目光重新落回沈浩轩身上时,已凝成冰棱:
“看来,是我平日对你太过宽纵——”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才让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在这个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何为长,何为幼’,‘何为家,何为规’,什么时候再来回我。”
沈巍然的声音如冰刃劈开凝滞的空气。
然而此刻的沈浩轩,被楚泊远在场激起的屈辱感与守护家业的执念冲昏了头,竟生出了平生未曾有过的勇气。他眼眶通红,喉结剧烈滚动,嘶声抗辩:
“我不去!大哥你糊涂!你这是在把沈家基业往别人手里送!你对得起咱们死去的娘吗?”
“啪——!”
一记凌厉的耳光截断了所有未尽之言。
这一巴掌毫无保留,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扇在沈浩轩脸上。他整个人被掼倒在地,脸颊瞬间红肿起清晰的指痕,嘴角破裂渗出血丝,耳中轰鸣不止,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饭厅陷入死寂。大嫂惊得猛然起身,椅腿刮擦地砖发出刺耳锐响,她死死捂住嘴才压下喉间的惊呼。楚泊远也倏然离座,神色凝重:“怀安!”
沈巍然却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
他垂眸俯视着倒在地上的弟弟,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那里面积聚着难以言喻的失望。他开口,声线比方才更加低沉平稳,却字字诛心:
“冥顽不灵,忤逆尊长。”
“看来,光是跪着,你学不会什么叫‘规矩’。”
他微微侧首,对屏息候在门外的侍卫冷声下令,字字如铁钉砸入地面:
“带下去,关进醒室。”
命令出口,沈巍然负在身后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猝然发白,但仅仅一瞬,便又强迫自己松开,恢复了那冰冷的、无动于衷的姿态。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探视,也不必送食水。”
“醒室”二字一出,连旁边的副官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哪里是寻常禁闭室,分明是帅府地下深处一处终年不见天日的石砌囚牢。四壁是打磨光滑的青石,连一丝缝隙都不透,门一关便是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寒冷刺骨,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被关进去的人,不出半日就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寒冷与孤寂如同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着人的意志,直到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都被磨灭殆尽。那是比任何肉体责罚都更摧折心性的地方。
“怀安!”
楚泊远的声音立刻响起,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他上前一步,目光恳切:
“此事怪我,是我言语不当,才引得浩轩误会。要责罚,也该先责罚我。”
他望向被侍卫架起的沈浩轩,少年半边脸红肿,嘴角还渗着血丝,语气愈发凝重:
“浩轩年纪尚轻,今日失态,无非是敬重父辈基业,心疼你这个兄长。一片赤子之心,虽然方式欠妥,但初衷可鉴。”
“醒室阴寒彻骨,他这般年纪,身子骨怎么受得住?你若实在气不过,骂他两句,但关醒室、断饮食……未免太过严苛。不如让他回房闭门思过,待明日冷静下来再作理论,如何?”
沈巍然没有立刻回答。饭厅里死寂的几秒钟,仿佛有冰棱在凝固的空气中生长。他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只是在强行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最终,理智依旧占据了绝对上风。
“泊远,”他淡淡开口,甚至没有看向挚友,目光仍追随着被拖出门外的弟弟踉跄的背影,“我管教弟弟,自有分寸。”
这句回应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显决绝,将楚泊远所有未尽的劝解都堵了回去。
直到沈浩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沈巍然才缓缓转回身,重又执起桌上的酒杯,对楚泊远示意:
“见笑了。”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泊远,咱们继续吃饭。”
坐在一旁的宋清韵,看着丈夫重新执起酒杯的手。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接触到温热的杯壁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只有她才知道,这顿“继续”的饭,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志才能吞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