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假传军令
上游连日降雨,水位已超警戒线五尺有余,堤坝两处出现明显渗漏,其中一处裂缝约三指宽,水势湍急,护坡石块已有松动迹象。如再不加紧抢修加固,一旦溃堤,下游三个村庄、几千亩良田、上千户百姓将首当其冲,尽数被淹。
报告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恳请司令部尽快调拨兵力,抢修堤坝。此事迫在眉睫,不可再拖。万望上峰垂怜,速作决断。”
沈知闲看着那几行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翻到报告的末尾,看了一眼日期——三天前。
这份报告已经在案头压了三天了。
沈知闲放下其他工作,拿着那份文件径直去了秘书处处长办公室。他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应声便推门进去了。
张处长正低头看一份什么文件,被突然闯入的动静打断,眉头下意识一蹙,正要开口呵斥。可抬眼看清来人是沈知闲,瞬间压下脸上的烦躁,换上一层圆滑客气的笑意:“知闲啊,怎么急匆匆的,有事?”
沈知闲把那份澜沧江大堤的报告放在他桌上,手指点着那行“恳请司令部尽快调拨兵力”的字,声音尽量压得平稳:“处长,澜沧江大堤渗水开裂,危在旦夕,这份急报已经压了三天!必须立刻调兵抢修,再拖下去下游村镇要出大事!”
张处长低头看了一眼报告:“知闲啊,我知道您着急,可规矩摆在那里。调兵、征工、拨付防汛物资,样样都要沈司令亲笔签下军令或是亲发电报批复。司令远在江宁,全程封闭演练,电讯只能层层转达,根本接不通专线,更谈不上即刻下令。”
沈知闲满眼不敢置信:“堤坝已经开始渗漏了!如果溃堤,下游三个村庄、上千户人家都会被淹!等大哥回来,水都漫过房顶了!规矩是人定的,人命不比死规矩重要?”
处长苦笑着摇头,态度坚决却又无可奈何:“属下不敢越权。往年边防汛情、江防抢修,无一不是等司令定夺。没有司令指令,谁都不敢调动一兵一卒。万一事后追责,整个司令部都担不起这个罪责,只能等。”
话说到这份上,再争辩也是徒劳。
沈知闲攥紧手中的公文,转身大步冲出办公室。
廊外风声穿堂而过,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动,少年眼底早已没了往日跟在大哥身边的软糯,只剩一团焦灼的戾气。
他快步穿过司令部大院,心绪纷乱、脚步急促,刚转过回廊拐角,猛地与人撞了个正着。
“咚”的一声轻响,对方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稳住他踉跄的身形。
“小闲儿?怎么走得这么急?”
沈知闲往后退了一步,抬头一看,是小武子。
沈浩轩去法国之前,小武子是他的贴身副官,经常进出帅府,沈知闲也跟他熟。
后来沈浩轩出国,小武子就暂时留在司令部任职,平日里跑跑腿、递递文件,也没什么要紧差事。
小武子看见沈知闲脸色发白、眉眼紧绷,一副气急攻心的模样,小武子当即皱起眉,低声询问:“出什么事了?谁惹你了?”
沈知闲喘着气,没多余寒暄,直接将手里的澜沧江险情报告递了过去,语速极快:“小武哥,你看这个,大堤要塌了,报告压了三天了!我去找处长,他说一定要等大哥从江宁回来才能调兵,可是根本联系不上大哥,等消息传回来,下游村子都要淹完了!”
小武子接过报告匆匆扫过,沉默半晌,最终也只是无奈叹气,摇了摇头:“小闲儿,你年纪小,不懂军中规矩的轻重。无令调兵,等同擅动兵权,是大忌。”
“你忘了?前年凌汛洪水,澜沧江河道险情突发,二爷当时也是心急救人,先斩后奏,私自炸堤泄洪,保住了大片田地村落。可事后呢?司令来了,二话不说,当场重罚了二爷。”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沈知闲的肩:“听话,老老实实等司令回电,比什么都强。就算真出了事,上面追究下来,也怪不到你头上。千万别头脑发热闯大祸。”
这番话字字恳切,本是好心劝诫,落在沈知闲耳中,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亮了他混沌纷乱的心思。
他草草同小武子道了别,转身快步走向沈巍然平日办公的主屋。
偌大一间司令办公室空空荡荡,桌案整齐,抽屉落着铜锁,钥匙大哥临行前托付给了秘书处,他平日里誊抄文书时常能取用。
拉开最内侧抽屉,一沓印着军务纹边的空白调兵军令整齐码在里头,一旁小瓷碟盛着印泥,还有沈巍然私用的军务小印。
从前大哥处理不急的防汛、巡防文书,常会叫他过来代为誊写落款,日久天长,军令的行文格式、落款排布、用印位置,他早已烂熟于心。
沈知闲深吸一口气,摊开一张军令纸平铺案头,提笔运笔飞快,学着大哥的语气,一笔一划清晰写明:即刻调拨城西两旅全员赶赴澜沧江西段险堤,随军配齐沙袋、木桩、夯锤等全部防汛器械,城郊军备库所有储备物资无条件随军支取,连夜加固防渗,不得延误片刻。
写完正文,他微微顿了顿,脑中回想平日里见过千百遍的大哥笔迹,沉下心模仿那沉稳遒劲的笔锋,在落款处写下沈巍然三个字。
随后捏起私印蘸足印泥,对准落款下方的留白稳稳按下,粗粗一眼看去,根本看不出半分破绽。
握着刚拟定好的军令,少年指尖微微发紧,心底漫上一层难以遮掩的忐忑。
从小到大,他只要稍有疏漏,等待他的便是戒尺与训斥,今日这般私拟军令、擅自调兵,是触碰军规的天大祸事,等大哥从江宁归来,别说一顿重责罚定然躲不掉,没准逐他出家门,送去军法处也未可知。
可只要一想起下游上千户百姓朝夕不保,那点害怕转瞬就被压了下去。
他垂眸望着纸上的字迹,喃喃自语:“大哥你常教我,治军守土,百姓为先。若是眼睁睁看着洪水吞了村庄、伤了百姓,才是真的辜负你教我的道理。责罚我认,人命不能等。”
再无半分迟疑,沈知闲将军令仔细折好揣入怀中,随手取过墙边挂着的短款军褂披在身上,大步踏出司令部主楼。
院外常备着代步的青鬃马,他翻身上马,夹紧马腹,策马朝着城西驻军营地疾驰而去,马蹄踏碎一路尘土,直奔澜沧江外的军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