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全家福
次日早上,天光微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卧房,暖意融融。
沈知闲是被屋外小虎子的轻唤声叫醒的。
少年昨夜哭过一场,又挨了罚,身心俱疲,睡得格外沉,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倦意。
小虎子端着洗漱水盆进门,看着他恹恹的模样,忍不住凑上来打趣:“小爷,我早说了吧!你昨天非要在堤上逞强,回了府里又死倔不肯服软,这下好了,终究是挨了大爷的教训,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沈知闲心头本就憋着闷气,没好气地斜他一眼,哑着嗓子呛回去:“少贫嘴,轮得到你打趣我?赶紧把水端过来,再多嘴,我就告诉你爹,你前天偷偷溜进伙房,把端午预备包粽子的蜜枣偷吃了大半,看他不罚你扫遍全院!”
小虎子见他搬出旧事拿捏自己,立马收敛玩笑神色,讨饶一笑,连忙乖乖上前伺候洗漱,不敢再胡乱打趣。
沈知闲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镜前用毛巾擦脸。
镜面光洁,映出他的模样,昨夜哭得过狠,一双眼尾微微泛红浮肿,透着几分狼狈的可怜相。
他素来极好脸面,此刻双眼红肿、眉眼狼狈,若是这般模样出去见人,少不了被府里众人打趣,甚至被大姐和马静怡冷言嘲讽、肆意取。
当下立刻吩咐小虎子取来凉水镇过的毛巾,细细敷在眼上,冷敷片刻,勉强消去了大半肿意。
待他收拾妥当走出卧房,偌大的帅府早已不复往日冷清,处处人声笑语、车马喧哗,热闹得前所未有。
庭院里花木繁盛,端午的艾草、菖蒲分列门侧,清香袅袅。各房下人往来穿梭,各司其职,备着节宴果品,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今日阖家团聚,至亲尽数归府。
长嫂宋清韵率先归来,一身素雅温婉的旗袍,眉眼恬淡柔和,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常年休养的单薄苍白。她身侧跟着十岁的长女沈知瑶,小姑娘眉眼随母,温婉秀气,举止端庄有礼,乖乖牵着母亲的衣袖。沈知闲从屋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应声,小瑶已经一头扎进他怀里。
小儿子沈念安刚满两岁,被奶娘抱在怀里,穿着一件大红的小褂子,虎头帽歪歪地扣在头上,露出半边圆润的脸颊,正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沈巍然只看了一眼,便接过来了,抱在怀里掂了掂,小家伙被他抱在怀里,也不怕生,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去抓他衣领上的盘扣,抓了一手,扯了扯,又松开,咯咯地笑。
穆晚秋也如约归府,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件藕荷色的开衫,头发挽得利落,脸上带着几分文教人员特有的干净气度。
沈浩轩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只纸袋,里头装着她爱吃的桂花糕和几本新书。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一个低头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大姐一家坐在正厅里喝茶。沈佩文端着一盏龙井,正跟宋清韵说着话,马世安在一旁剥橘子,剥好了递给沈佩文,沈佩文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嫌酸,又塞回马世安手里。
满府笑语盈盈,烟火气十足。
唯独沈知闲,心底依旧憋着一股昨夜残留的别扭与委屈。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青灰色长衫,领口系得规整,头发也梳得整齐,可那双眼睛还有些肿,他不想让人看见,便总是低着头。
他也不想跟大哥说话,昨天那顿打,虽然二哥半路插进来替他解了围,可那几戒尺还是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身上。他现在坐下去还有点火辣辣的疼。他觉得自己没错,大哥却罚了他,他心里那口气还在,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看着眼前阖家热闹的景象,像一个被画错了的画框里多出来的人,格格不入。哪怕周遭人声鼎沸,他依旧郁郁寡欢,提不起半分兴致。
沈巍然将少年所有的小情绪尽收眼底,今日佳节阖家团圆,他不愿在亲友面前苛责于他,只任由他独自别扭。
这时,前院有人通传,说是有位摄影师到了。
沈浩轩闻言猛地坐直了,一拍脑门:“哟!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是我托人请的师傅,说好了今儿个来拍全家福的!”
他连忙站起来,朝外头张望了一眼,又回头看着满屋子的人,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正好,今儿个人齐,一个不少,拍一张!”
沈佩文放下茶盏,白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安排的?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换身利落衣裳。”
沈浩轩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这不是想给大姐个惊喜嘛。您想想,咱家多久没拍过全家福了?上次拍的时候,小瑶还在襁褓里呢。”
沈佩文嘴上说着“就你事多”,脸上却带了几分笑意,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又转头看了看宋清韵的衣裳,低声说:“这件旗袍颜色好,衬气色。”
沈浩轩已经风风火火地往外跑了,一边跑一边喊:“都出来都出来!前院!摄影师等着呢!”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丫鬟们搬出几把太师椅,在廊下摆成一排。摄影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弯腰摆弄一架蒙着黑布的照相机,三脚架支在青砖地上,镜头正对着正厅门前的方向。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调整了一下焦距,显然是个经验老道的师傅。
沈巍然站在椅子前,没有急着落座,他侧过身,对马世安做了个请的手势:“按礼数,左为尊,姐夫坐这边。”
马世安连忙摆手,脸上带着笑:“弟弟是当家主事的,当然坐中间。我坐边儿上就行。”
沈巍然没有收手,依旧指着那把椅子:“姐夫是客,又是长辈,理当坐左首。”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推让了几句,马世安终究拗不过沈巍然的坚持,笑着拱了拱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在左手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沈巍然这才在旁边那把椅子上落了座。
沈浩轩一溜烟跑出来,手里还拽着穆晚秋的袖子:“快快快,站我旁边。”穆晚秋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笑着挣开他的手,理了理头发,在他身侧站定了。
宋清韵抱着沈念安走出来,小家伙刚睡醒,揉着眼睛,一脸的不情愿。沈知瑶乖巧跟在母亲身后,站在一侧,身姿亭亭玉立,眉眼温婉恬静
马静怡跟在后头,手里还捏着一块桂花糕,一边走一边啃。
沈知闲最后一个从屋里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廊下那些摆好的椅子、站好的人、架好的相机,有些犹豫。
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他听见“全家福”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先是一热,随即又凉了半截。他不确定自己这个庶子算不算“全家人”里的一个。
他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落在哪一格里的棋子。
“宝儿,过来。”
沈巍然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沈知闲怔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大哥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正微笑着朝他招手。
沈知闲脑子还懵着,脚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过去。
“小闲儿,站我边上!”
沈浩轩一伸手,把沈知闲拽到自己身边站定,又低声说了一句:“怎么跟个受气包似的?笑高兴点。”
摄影师从黑布里探出头来,调整了一下镜头,又缩回去:“诸位看这边,笑一笑——”
快门声响了。
那张照片里,沈巍然坐在中央,身姿端正,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宋清韵坐在他左侧,温婉从容;马世安和沈佩文坐在左侧,嘴角微微翘着;沈浩轩站在后排,笑得最张扬,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穆晚秋站在他身边,微微侧着头,小瑶站在母亲身边,手里捏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花;念安在宋清韵怀里,伸手去抓他爹的衣领;马静怡站在最边上,嘴角还挂着一粒芝麻;沈知闲站在沈浩轩身旁,愣愣的看着镜头。
那张照片洗出来以后,被装进一只黑漆木框里,挂在正厅的墙上。
后来很多年,沈知闲每次经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那是全家人最后一次聚在一起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