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真相
沈巍然没有接话。
沈浩轩侧过头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大哥,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玉瑾的父亲不是你老师吗?当年为什么非要打那一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只记得大哥挨了父亲很重的一顿打,吊在槐树上,打得半死。后来也没人跟我说过为什么。我一直想问,又不敢问。”
沈巍然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个点上,像是在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民国十四年,老师起兵。他带着七万多人,一路打到北新城城下。消息传回来那天,连爹都以为我跟着老师一块儿反了。”
沈浩轩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后背不自觉地坐直了。
“没错,宋玉瑾的父亲宋既白是我的恩师。我十四岁跟着他学的兵法,他教我读的第一本书是《海国图志》。”
“他说,学打仗之前,得先知道天下有多大,中国在什么位置,外面那些洋人到底怎么回事。他说,当兵的人,心里要有国家,不能只认一姓一家。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沈巍然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寂静的夜里,像是被夜色压得很沉很沉。
“可那时爹就坐在北新城,他就是北三省的根基。老师要反他,要推举我上位,让我坐他的位置,说这才是‘为天下计’。可我怎么能同意?他是我老师,教我本事、教我做人、教我道理的人。也是将我逼上绝路的人,我夹在中间,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我带着兵去了。我知道老师用兵的套路,像打我自己一样。他在哪里设伏,在哪里佯攻,什么时候转进,什么时候合围,我全堵住了。仗打到第三天,他的主力被围在一条山沟里,前后都是我的兵。我让人带了口信进去,我说,老师,我给您留一个口子,您带着亲信走,我当没看见,就当您已经突围出去了。”
沈巍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搁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走。他让人带话出来,说‘我这一生,只做对的事。我不逃,你要是个男人,也不必留情。’”
沈浩轩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没有出声。
“后来他被俘了。押回北新城那天,我远远看见他被绑着押在囚车里,军装破了,脸上有伤,可腰还是直的,头还是抬着的。”
“我回去求爹,说留老师一条命,哪怕流放,哪怕关起来,都行。我在大门口的雪地里跪了一整夜,浑身冷的没了知觉。”
“爹怎么说?”沈浩轩问。
沈巍然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床上宋玉瑾那张苍白的侧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我跪到天快亮的时候,爹让人传了一句话出来。他说‘杀宋既白,是成全他的节气。你求情,是辱没他的风骨。’”
“那时候人已经没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沈浩轩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看得见大哥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像一把被磨过太多次的刀,刀刃薄得透光,可握刀的人自己却不知道疼。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床榻上扫了一下。宋玉瑾还是那副模样,脸侧埋进枕头里,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沉了。
可沈浩轩分明看见,方才他眼角那道水痕,此刻已经淌进了枕巾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收回来,换了个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似的开了口:“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当初你是怎么知道宋玉瑾在国外的?”
沈巍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出国的事,是我安排的。”
沈浩轩愣住了:“你安排的?”
“他父母走的时候,他还小。宋家败了之后,他一个人没人敢管他,无依无靠。我让人托了关系,把他送去了法国,又给他那个老仆留了钱,供他念书、吃穿。”
“我叮嘱过,不用告诉他钱是从哪来的。我也没有联系过他。”
沈浩轩坐在床尾,听完这段话,好半天没接上话,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知道他活着?”
“知道。”沈巍然说,“我一直以为他会在那边过得很好,留在那边,别回来了。直到上次江宁军演,我看见他穿着飞行员的制服站在机场上,我才知道他回来了。林正青把他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怕我看不见。”
沈浩轩眉头拧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林先生拿他要挟你?”
沈巍然没有否认:“他知道宋玉瑾是我老师的儿子,也知道我一直在暗里护着他。他把他放在江宁,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一根钉子。”
沈浩轩攥紧了拳头:“那要是没有宋玉瑾,大哥还会打这场仗吗?”
沈巍然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宋玉瑾那张依旧泛红的脸颊上:“仗还是会打。关内的局面乱了太久,迟早要收拾。但不必打这么急,可以和林正青慢慢谈条件。”
他停了一下。
“但我实在是怕他在林正青眼皮底下待太久。林正青那个人,你要是总不动,他就开始算计身边的人。我怕拖久了,他对宋玉瑾做出什么事来逼我出兵。”
沈浩轩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那你对他这么用心,还舍得下那么重的手?”
沈巍然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
“他是老师的儿子。骨子里跟他爹一模一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老师太重感情,太容易信人。当初他起兵,信了那些拍着胸脯说会跟他一起干的人,信了那些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的‘盟友’。他以为只要他先动了,那些人就会跟上。结果他被围住的时候,连一封回电都没等到。”
“宋玉瑾也是一样的。他信他身边的人,信那些不该信的人,信别人的承诺,信别人的善意。他在军校里,能因为底下人几句诉苦就忘了缴械,闹出兵变。他在我面前,敢因为几句闲话就赌气说要走。太容易信人,也太容易赌气。”
“我打他,就是让他记住,这世上有些人值得信,有些人不值得。有些善意是真的,有些善意底下藏着刀。他得学会分,学会防,不能再像他爹一样。”
沈巍然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世道,信错一个人,可能就是一条命。”
他说完这句话,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沈浩轩没有再接话,只是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鼻梁。他余光扫了一眼床榻,宋玉瑾依旧是那副侧脸埋在枕头里的姿势,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可他搁在被子边缘的那只手,指节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攥得泛白,又慢慢地、无声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