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人这一生啊

第505章 人这一生啊

七日后,整个天一城挂上了白色的绸缎。

从城主府的大门到每一条街巷的巷口,所有的屋檐下都垂着素白的布条,在风中缓缓飘动,像无数只在空中静默翻飞的手掌。

魏延顺换了一身白色的麻衣。

凌然、刘孙、苏醒,那些从玄天大陆一路走来的老面孔,全都换上了白衣。

他们亲自抬着棺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向着江南小世界的方向走去。

那口棺材不算重,可他们每个人都走得极慢,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分量。

孙炎等人沉默地跟在身后。

街道两侧,镇妖司的门人全部跪倒在地上,低头叩首。

归云镇的那座山坡上,魏延顺将张沉葬在了那里。

这是张沉提前给自己挑选的坟墓。

墓碑上没有任何功绩,没有任何官衔,只有八个字——罪无可赦,死得其所。

魏延顺跪在那块石碑前,伸手抚过那行字迹。

冰冷的石面硌着他的指尖,传入他的心脏。

魏延顺低下头,额头抵在石碑边缘,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起伏。

起初是无声的颤抖,然后变成压抑不住的哽咽,最后他终于放开了喉咙,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得很远,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折返回来,像一声无人应答的呼喊。

风吹动他身上的白色麻衣,也吹动墓碑前那几株刚冒出头的野草。

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远处,沉默地看着那道弓着背的身影。

三天后,魏延顺下山了。

他换回了城主服,洗了脸,刮了胡茬,站在城主府的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一城恢复了以往的模样,街上的铺子照常开门,行人照常往来,城主府的门前依然有递名帖的商人和报信的差役。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

魏延顺坐镇城主府,低头处理着手中的公文,偶尔抬起头来回应几句,语气也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只有凌然这些从玄天大陆一路跟过来的老人,才能看到他眼神深处藏着的那一丝浓浓的悲伤。

魏延顺放下笔,目光从公文上抬起来,落在对面的张晓身上。

“金银财宝放在库房里,不过是一串数字罢了。要花出去,才能取到它该有的效果。”

魏延顺从案上拿起一枚储物戒,推到张晓面前。

“这次秘境里得到的东西,就劳烦你带去道宗,炼制成丹药,然后你们几个分了吧。”

张晓看着魏延顺,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这句话里有几分是临时起意,几分是深思熟虑。

片刻后,张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戒指。

“多谢城主。”

魏延顺只是摆了摆手,重新低下了头。

张晓握着戒指,心里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起初加入城主府,他只是想绑上孙炎这艘大船,希望哪天运气好能被道子多看一眼。

可这些年下来,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地方的停留越来越久了,久到有时候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是道宗的弟子。

整座天一城都和大世界格格不入。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才是大世界通行的法则。

可在这里,那些人还死守着某种既无效率又无回报的东西。

那些镇妖司的人,那些像凌然一样沉默而坚定的人,他们心中从来没有“变强”和“往上爬”的念头。

他们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想让这座城变得更好一些,想让那些走在街上的人脸上多一些踏实的神色,想让这个地方多一点人味。

张晓曾暗自嘲笑过这种想法,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居然也开始认同了。

比如这次,换成任何一个城主都不会把这批珍贵无比的灵材和矿石全部拿出来分给下面的人。

可魏延顺就这么做了,轻描淡写的,仿佛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去吧。”

“是。”

魏延顺放下笔,抬头看向还站在屋内的凌然和刘孙。

“还有事吗?”

凌然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城主,你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魏延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现在可不是曾经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大皇子了。我也是筑基期的修士了,就算再忙上半个月,也没什么大碍。”

“城主,右相走了,我们也很难受,但是你现在可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魏延顺怔住了。

主心骨。

这个词语落在他耳朵里,竟是如此的陌生。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用在自己身上。

曾经他是那个最不被人看好的皇子,是那些大臣们口中“烂泥扶不上墙”的笑话,是满朝文武背后议论的对象。

可现在,有人站在他面前,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是我们的主心骨。

魏延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凌然和刘孙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魏延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一轮圆月已经从东边的城墙上慢慢升了起来,月光落在他面前的窗台上,像是铺了一层细密的霜。

魏延顺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夜色,自己在乾坤宫批奏章,被父亲骂的狗血淋头。

后来父亲骂累了,叹息的问自己:“若是我死了,你怎么办?你有信心做好一个君王吗?”

那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张着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可现在,他站在这座不属于大玄的城郭里,站在一轮与故乡一模一样的月光下,忽然觉得那句话的答案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心里。

魏延顺的脸上,两行清泪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下来,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舅舅,右相,父亲,我有信心。”

世事无常,当真可叹。

在大玄的时候,魏延顺是皇子之中最不被看好,最被人鄙夷的那一个。

很多人看不上他,觉得他是废物,是笑话,是坐在龙椅上也会被人一脚踹下去的摆设。

甚至他是嫡长子的身份,都有大臣敢公开站到了二皇子那边。

可就是这个最可悲可叹的皇子,靠着逢场作戏,一步一步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君主。

他想做皇帝,想享福,想万人之上,想发号施令,想天下朝拜。

这些他曾经幻想过的东西,最后一样都没有得到。

哪怕他真的坐在了龙椅上,接过来的也只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大玄。

在江南称帝的那一天,魏延顺哭着面对天下百姓,他说:“我知道我不够好,如果我做错了,你们告诉我,我会改的。请你们不要抛弃我……因为魏家,只有我了。”

魏天成为何要骂天?

彼岸之毒,只需要去到江南,林江便可解。

魏天成活着,大玄只会更好。

但是魏天成选择了死,他用自己的死教会了魏延顺两个道理——尊严和骨气。

魏天成留给魏延顺最珍贵的东西,不是皇家国库里面的金银财宝,而是张沉。

这个身材瘦削,沉默寡闻的老人,从不愿为自己说一句话,却替魏延顺扛住了不知道多少次迎面而来的风浪。

从大玄到大世界,始终如一。

可此刻,这位为大玄鞠躬尽瘁了一辈子的右相,也终于合上了眼睛。

魏延顺站在窗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

屋子里没有别人,再也没有人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再也没有告诉他以后要怎么做,怎么走。

魏延顺伸出手,握了一下窗沿。

从这一刻起,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时间流逝,转眼又是两月有余。

这两个月里,普惠死皮赖脸地在白凌峰住了下来。

搬着自己的小包袱,在西门烈隔壁找了间空房,每天早上跟着众人一起做早课,晚上也跟着一起打坐。

普惠的性子跳脱,完全不像是个正经出家人,说话时手舞足蹈,笑起来没心没肺,短短两个月的功夫就和西门烈打成了一片。

两人经常坐在白凌峰的石阶上论道,从佛门戒律聊到道门清规,从德生的光辉战绩聊到林江的神话传说,一聊就是大半夜。

西门烈觉得这小和尚挺对胃口,普惠也觉得这位道兄够爽快。

至于龙血丹,自然不在普惠身上。

普智和青崖子论道两月,终于有了定论。

这一次,以普智小胜结束。

两人从三清殿前的石阶上站起来时,青崖子掸了掸道袍上的灰,脸上带着一丝许久没有过的畅快。

“大师的佛法,越来越深了。”

“青施主说笑了。”

普智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个木盒,盒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二十八个红色的玉盒,每一个玉盒里都躺着一枚眼珠大小的丹药。

透过玉盒,隐约可以看到金色的小龙在丹药中缓缓游动,首尾相接,像是一条被缩小的江河。

“林施主交给我一批龙血果炼制龙血丹,成了四炉,一共三十二颗。

按照约定,我留下三颗给普惠。

其中有一味药材太过珍贵,是我用一颗龙血丹换来的。”

“大师见外了。”

青崖子又取出两个玉盒,递到普智面前。

“这两颗,我代师弟送给大师。”

炼制龙血丹,最珍贵的是龙血果,但是这个等级的丹药,其它的辅药也很珍贵,这些全部都是普智出的。

普智没有推辞,接过了那两个玉盒。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青崖子将那只木盒收了起来,剩下的龙血丹如何分配,还是要等林江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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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道道之讳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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