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灯火阑珊，家人闲坐

金陵又下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像是被筛子筛过一般，绵绵密密地从铅灰色的天幕上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谢瑜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低着头，走在一条无人烟的巷子里。

蓑衣是她从街边一个没人要的破筐里翻出来的，烂了几个窟窿，雨水顺着窟窿往里灌，浸透了她里面那件脏污的外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谢明珠给她的那些钱，她已经在黑市上花了个干净。

黑市的大夫是个见钱眼开的老东西，一个伤口清创缝合的活儿，张口就要五块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给。

她身上只有谢明珠给的那点儿钱，治一个伤就见了底。

腰上的伤口倒是处理过了，腐肉被剜掉，上了药，缝了针，可其他几处大大小小的伤都还没管。

她没有钱买药，也没有钱住店。

谢瑜扶着巷子潮湿的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淌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走到巷子口时，街上的行人纷纷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跑，有的撑着油纸伞，有的拿块布顶在头上，脚步匆匆，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谢瑜站在巷子口，目光越过雨幕，落在了街对面那家客栈。

客栈的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雨雾中摇摇晃晃，散发着暖融融的光。

一楼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几桌客人，正热热闹闹地吃着饭。

谢明珠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笑盈盈地从后厨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放在一桌客人面前，嘴里说着什么，客人笑了，她也跟着笑了。

那房檐之下的灯火阑珊，家人闲坐。

说说笑笑，很是温馨。

谢瑜的眼神中迸发出一丝强烈的嫉妒。

她扶着墙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一股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窜上来，却远远比不上她心底那股翻涌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流浪在大街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全城通缉，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而谢明珠那个废物，却可以安安稳稳地在房檐下躲雨？

还开起了自己的小本生意？

谢瑜看不上谢明珠那点儿小打小闹的生意。

一间破客栈，一天能赚几个大洋？

可她嫉妒谢明珠的安稳。

那种不用担惊受怕、不用东躲西藏、不用担心明天会死在哪条沟渠里的日子，是她如今最遥不可及的东西。

她若不是跟了陆云霆，她本来可以过上比谢明珠这样的日子还要让人艳羡百倍的生活。

不过，很快谢瑜就在心里将这股对谢明珠的艳羡给掐灭了。

她可是陆云霆的夫人，是师座的女人。

这本就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身份。

等陆云霆打过来，等他拿下了苏北，拿下了金陵，到时候她就是这城里最风光的女人，谢明珠这种小门小户的营生，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谢瑜看着谢明珠在店里忙碌的身影，觉得她那副笑盈盈的模样格外扎眼。

她嫌弃地挪开了视线，可目光在触及到客栈门口那块牌匾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谢瑜的脑中闪过那个被写明珠护着舍不得磕着碰着一丁点的小白脸。

上次她去客栈找谢明珠要钱的时候，谢明珠死活不肯让她见沈越，甚至被她掐得差点断气，也在拼命护着那个男人。

一个坏想法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朝着客栈的方向走了过去。

客栈的生意很好。

谢瑜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裹挟着饭菜的香气和酒香，瞬间将她身上那股阴冷的湿气冲散了大半。

屋子里坐满了客人，大家说说笑笑，筷子碰着碗碟，发出热闹的声响。

没人注意到她。

谢瑜低着头，径直走到角落里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坐下，将自己那件滴水的蓑衣往下扯了扯，尽量缩在阴影里。

她扫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方向。

沈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正靠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拨弄算盘，神情专注而安静。

谢瑜收回目光，端起桌上别人喝剩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在后厨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的谢明珠。

谢明珠刚给一桌客人送完菜，转过身，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习惯性地往店里扫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