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愚蠢
傍晚,残阳被黑雾滤成一层暗红铁锈色。
西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支百人骑队踏着泥泞官道逼近城门,当先的旌旗上绣着帝国军部鹰徽与皇室纹章,金线在昏光里泛出几分陈旧威严。
领头使者勒马停在护城河外三十步,高举一卷黄绫包裹的羊皮纸,声音尖亮:“军部讨逆令——银月城主事者,速开城门接旨!”
城墙上,米娅把银月刃搁在雉堞缺口上,眯眼往下看。
“讨逆令?”
她嗤了一声,偏头对身旁的拉菲娜道,“帝国都他妈快散架了,还讨逆呢。让我给他一箭,省得恶心人。”
拉菲娜没接腔。
她站在垛口后,目光落在那面鹰徽旗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剑柄。
讨逆令——她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审判庭过去接过多少张讨逆令,每一张背后都是抄家、下狱、火刑柱。
现在这玩意儿的箭头,对准了银月城。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按住米娅的手腕:“别乱来。林杨说了,只准使者带十个人进城。”
米娅翻了个白眼,扭头朝城下吼了一嗓子:“城门开半边!只许领头和十个随从滚进来,其余人敢靠近一步,城头重弩可不长眼!”
绞盘声响起,厚重的合金城门只拉开一道两米宽的缝。
使者脸色难看,但没敢发作。
他打马穿过城门洞时故意压住马速,让马蹄扣在石板上踏出缓慢沉闷的脆响,身后十名亲卫腰背挺直,手按剑柄,试图用帝国军威震慑两侧街面。
然后他看清了街道两侧的阵仗。
不是被吓破胆的平民。
两排拂晓卫队披着暗金纹路的导魔重甲,从城门洞一路排到议事广场入口,每隔三步一盏圣光晶灯,照得整条主街亮如白昼。
每名卫兵的面甲都拉下来,只露出眼眶里两点冷光,手里的导魔重弩架在腰侧,弩槽里的合金箭头齐刷刷对准街心。
弩机没上弦,但寒光已经够让人后背发凉。
使者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胯下那匹纯血军马似乎比主人更先嗅到危险,打了个响鼻,步子乱了半拍。
“走啊。
”旁边一个拂晓卫兵用地道的银月城土话催了一句,
“腿软了?帝都来的大人们不是挺能走吗?”
使者猛夹马肚,逼自己昂起下巴往前走。
议事大厅里坐满了人。
林杨坐在主位,穿一身墨黑便装,没披甲也没佩剑。奥菲亚挺着微隆的小腹站在他右手边,面前的小桌上摊开一本翻了一半的账册。
拉菲娜和米娅刚从城墙上下来,甲片上还带着冷风的气息,一左一右立在林杨身后。
菲丽希缇端坐下首左侧,手里捧着一盏没喝的茶。
帝金斯坐在她对面,那张横着刀疤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把右手搭在扶手上。
赫尔曼站在旁听席前排,身后的黑甲骑士们手都按在剑柄上。
七十二家族代表被安排在两侧旁听席。
有人坐立不安,有人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也有人——比如缩在角落的韦伯——偷偷往前探脖子,眼皮子底下压着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的东西。
厅门被推开。
使者大步迈进来,靴子底在打磨光滑的石板上踩出响亮的磕碰声。
他没看两侧旁听席,径直走到中央,扫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林杨。
没行礼。
“军部讨逆令。”
使者撕开黄绫封皮,将羊皮纸哗啦展开,嗓音拿腔拿调,
“查银月城原圣耀祭司林杨,擅杀帝国少将克雷格,私吞军械库导魔合金装备,公然砸毁帝国律法碑,勾结深渊异端教会,以上数罪并查属实,即日起定为银月城叛逆,褫夺一切职务与爵位。”
他顿了顿,抬起下巴。
“军部手令:林杨须自缚双手,随本使入京受审。
银月城须在三日内交出地下军工厂、全部导魔合金装备、序列圣遗物‘暗影之眼’与‘黎明刻度’。三日内恢复帝国律法及贵族旧制,私军、矿脉、田产一律返还各家族。以上条款,缺一不可。”
“交出圣遗物”五个字落下时,菲丽希缇搁下茶盏。
瓷底碰在木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的眼神冷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线。
帝金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赫尔曼身后的黑甲骑士们齐齐把剑柄握实,皮革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大厅里汇集,像野兽喉咙里的低吼。
韦伯的脖子往回缩了半寸。
使者把这些动静尽收耳底。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果然还是怕了。
五万大军压境,炽阳境三星铁幕坐镇,这群边陲小城的土包子,能翻出什么浪?
他把目光重新钉在林杨身上,等他回话。
林杨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像在听一件不太要紧的汇报。
沉默拉长到让人发毛的程度。
使者先烦躁起来。
他收起讨逆令,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杨,又从眼角余光扫过他身后的三个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不怀好意。
“林大人,”
使者把羊皮纸卷在掌心拍了拍,声调拔高,带上几分轻慢,
“我们大人在帝都就听说过您——玫瑰庄园的奴隶出身,对吧?靠攀上多诺万家的寡妇一路艰难爬上来的。
后来又搭上帝金斯家的骑士长,再捎带一个落魄小贵族的女儿……”
他顿了顿,盯着林杨的脸,一字一字往外蹦。
“每想到,林大人一路的努力,当真是常人难及啊……”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奥菲亚翻账册的手指顿住。
她缓缓合上账本,抬起眼看向使者,那张平日里精明干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一点极淡的寒光。
她没有开口,却比开口更让人后背发凉——一个掌管银月城后勤命脉的女人,在听到有人侮辱她丈夫时,选择了沉默。
拉菲娜右手拇指顶开剑格,重剑从鞘中滑出半寸。
剑刃与鞘口摩擦的声音极轻,但厅内几个辉月境强者全听见了。
米娅的动作最直接。
银月刃整柄出鞘,银色圣光从刃面劈头盖脸砸下来,刀尖在使者喉结前三寸定住。
刀身嗡鸣还没散,她的声音已经先一步炸开:“你他妈再说一遍试试?”
整个大厅的杀气像是被按在水下终于炸开的深雷,让旁听席上一多半人下意识后仰。
林杨抬手、拦住三女。
“杀他。脏了银月城的地。”
米娅啐了一口,收刀入鞘,退后半步。
她鼻腔里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拿眼角斜睨着使者,像看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使者脸上那股傲慢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自己的命差点在三寸刀尖上走了一遭,更没想到林杨一句话就能让那个疯女人收刀。
“林杨,你别不识抬举。”
他拿讨逆令指了指头顶的穹顶,“霍克中将麾下五万鹰派军,明日拂晓即可列阵银月城下。炽阳境三星铁幕大人亲临前锋——你以为砸两块石头、杀几个曦光境的废物,就能挡得住真正的帝国精锐?”
他冷笑了一声。
“明天这时候,你要么自缚双手跪在城外请降,要么——这座城被踏成废墟,你和你那几个女人,一个都别想活。”
林杨站了起来。
没有威压,没有圣光爆发的轰鸣,只是从椅子里站起来,迈步走到使者面前。
双手捏住讨逆令,从中间缓缓撕开,碎纸落一地。
“带话给霍克。”
“银月城没有皇帝,没有叛逆。只有一群在黑雾里挣扎求活的人。谁想夺走他们活路,谁就是敌人。”
他退后一步,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巴顿。”
巴顿推门进来,导魔重甲踩得地面发颤。
“卸了他们十个人的兵器和战马。徒步赶出城……至于这家伙,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会迷路在黑雾中。”
使者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敢动帝国使者!霍克中将——”
“霍克明天就到。”
林杨打断他,“让他亲眼看看。比你在这儿喊破嗓子有用。”
巴顿咧嘴一笑,像拎小鸡一样拎起使者的后领,拖了出去。
而后惨叫声传来……
片刻后,西门外。
那群人被推出城门洞,战马和佩剑全扣在城内。那个出言不逊的使者,尸体也跟着被驮着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