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1章 古建平
十月二十九号，上午十点。
港岛警署的会议室里，灯光惨白。
赵立春坐在椅子上，手腕上铐着一副银色手铐，铐子的另一端锁在桌腿上。
四十八岁，比照片上胖了一圈，下巴多了两层肉，眼袋浮肿，像三天没睡觉。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港岛警署的督察，姓陈。另一个是内地派来的专案组成员，就是纪检那边的老周。
老周翻开记录本。
“赵立春，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录在案。”
赵立春低着头，没吭声。
“八七年十月十六号，西郊别墅的饭局，你去了？”
赵立春的喉结动了一下。
“去了。”
“去了干什么？”
“吃饭。”
老周把笔搁下，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黑白照片，推过去。
“这张照片上，你递给古阳的文件，是什么？”
赵立春看了一眼照片，又低下头。
“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老周又抽出一份银行流水，“那这笔钱你记得吗？八七年十一月，你名下公司向古阳妻子的弟弟开的贸易公司，汇了五十万。”
赵立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那是正常业务往来。”
“正常业务？”老周把流水翻过来，背面是一张合同复印件，“这份合同，你们公司从对方采购的是‘办公用品’。五十万的办公用品，对方三个月后就注销了公司。”
赵立春没接话。
老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赵立春，你爹现在保不住你了。他自己都要倒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扛着，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摆出来，到时候一分钱都宽大不了。第二，主动交代，争取从宽处理。”
赵立春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交代，但我要见我爹。”
“见不了。”老周坐回去，“你爹现在也在接受调查。你能做的，就是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赵立春沉默了十秒。
“那份文件，是汉东三号地块的批文。”
老周的笔停在记录本上方。
“什么批文？”
“土地使用权转让批文。”赵立春的声音哑了，“三号地块原本评估价是每亩十二万，我们公司按每亩三万拿到手的。中间差价，我给了古阳五十万。”
“怎么给的？”
“他老婆的弟弟开了个贸易公司，我走合同把钱打过去，对方收了钱就把公司注销了。”
老周把这段话逐字记在本子上。
“还有别的吗？”
“有。”赵立春的手抖了一下，“八八年，辽城的矿业公司用地审批，也是古阳批的。那次我给了八十万。”
老周抬起头。
“怎么证明？”
“转账记录在新加坡那家公司的账户里。”赵立春报了个账户号，“你们查得到。”
老周把账户号记下来，合上记录本。
“今天的谈话到这。明天继续。”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立春一眼。
“你爹在笔记本上写了十七个人的名字。古阳是最后一个。”
赵立春的脸色变了。
“他把我也写进去了？”
老周没回答，推开门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赵立春一个人，还有那副锁在桌腿上的手铐。
……
同一天，下午三点。
49城，纪检大院东侧谈话室。
古阳坐在椅子上，面前坐着孙科长。
桌上多了一份新材料，是港岛那边传真过来的赵立春供述摘要。
孙科长把摘要推到古阳面前。
“古阳同志，这是赵立春今天上午的供述。你看看，跟你昨天说的，有没有出入。”
古阳低头看了两行，手停在纸上。
第一行：“汉东三号地块批文，我递给古阳的，他收了，三个月后我给了他五十万。”
第二行：“辽城矿业用地审批，古阳批的，我给了他八十万，走的新账户。”
古阳的手指在纸上攥紧了。
“这是他胡说。”
“胡说？”孙科长拿起另一份材料，“这是新加坡那家公司的转账记录。八八年三月，一笔八十万美元汇入你妻弟的贸易公司账户。时间跟赵立春说的一模一样。”
古阳抬起头，脸色惨白。
“那笔钱是我妻弟自己做生意赚的。”
“做什么生意？”
“我不清楚。”
孙科长把材料合上，声音沉了下去。
“古阳同志，你妻弟的贸易公司，注册资本五万块，成立三个月就收到八十万美元汇款，再过两个月就注销了。你说他做生意，什么生意三个月能赚八十万美元？”
古阳没回答。
孙科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昨天说你销毁了那份文件，因为‘不该出现’。今天赵立春说，那份文件是他亲手递给你的，内容是汉东三号地块批文。”
孙科长把手按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古阳。
“你现在还要说，你是被蒙蔽的？”
古阳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孙科长转身走回桌后，拿起记录本。
“今天的谈话到这。明天上午九点，我们会把你妻弟的转账记录全部拿出来。到时候，你的口供和赵立春的口供，我们会逐条比对。”
古阳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
“赵羊把我也写进笔记本了？”
孙科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知道什么？”
“他写了多少人？”
“十七个。”
古阳的脸色更白了。
“我是第几个？”
孙科长合上记录本。
“最后一个。”
古阳走出谈话室，脚步踉跄了一下。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影子断了。
……
晚上七点。
军部招待所，赵羊的房间。
门被敲了三下，秘书推门进来。
“赵领导，专案组的陈组长让您明天上午八点去一趟。”
赵羊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笔记本的复印件。
“知道了。”
秘书犹豫了一下。
“赵领导，港岛那边传来消息，说……立春同志今天做了供述。”
赵羊的手停在笔记本上。
“说了什么？”
“说了汉东三号地块和辽城矿业用地的事。”
赵羊闭了一下眼。
“还说了什么？”
秘书低下头。
“说了古阳同志收钱的事。”
赵羊把笔记本合上，搁在一边。
“出去吧。”
秘书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赵羊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盯着外面的操场。
天黑了，操场上的灯亮了，有人还在跑步，口号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赵羊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拆开，抽出一张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昨晚写的。
“第十七个人是谁，陈组长应该问问楚云飞。”
他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封上口。
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响了五声，接了。
“我是赵羊，帮我送封信。”
“送给谁？”
“送给纪检专案组的陈组长。”
挂了电话。
赵羊把信封搁在桌上，转身走回窗口。
窗外的风吹进来，信封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
同一天，晚上九点。
四合院，书房。
楚云飞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楚总长，赵立春的供述传回来了。”
楚云飞搁下手里的茶缸。
“说了什么？”
“全说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汉东三号地块，辽城矿业用地，给古阳的两笔钱，时间、金额、渠道，全对上了。”
楚云飞站起来。
“古阳那边怎么说？”
“他还在扛。但他扛不住了。”老周顿了一下，“明天我们会把所有转账记录拿出来，逐条跟他对。”
楚云飞走到窗口。
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破网。
“老周，赵羊那边呢？”
“赵羊今天下午让秘书送了封信到专案组。”
楚云飞的手搁在窗台上。
“什么信？”
“信封上写着‘致陈组长’，还没拆。陈组长说明天早上当着赵羊的面拆。”
楚云飞盯着窗外的槐树，盯了五秒。
“老周，那封信你盯着点。赵羊这个人，走到绝路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
“明白。”
电话挂了。
楚云飞转身，走回桌前。
桌上摊着那张白纸，纸上画了十七个圈，十六个圈里都写了名字，最后一个圈里，还是个问号。
他拿起铅笔，在问号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电话又响了。
沙振江的声音急促。
“首长，方指挥来电，说闽东那边又挖出新东西了。”
“什么东西？”
“刘贵成家里那个铁盒子，方司令员让人又检查了一遍。盒子夹层里藏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个名字。”
楚云飞的手攥住话筒。
“什么名字？”
沙振江的声音顿了一下。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古建平。”
楚云飞的手停在半空。
古建平。
古阳的弟弟。
八二年调到汉东省委办公厅，现在是副主任。
刘贵成把这个名字藏在铁盒子夹层里，藏了四年。
“首长，这个古建平……”
“查。”楚云飞的声音沉了下去，“把古建平从八二年到现在的履历，经手的所有文件，调出来。”
挂了电话。
楚云飞坐回椅子上，盯着那张纸。
纸上最后一个问号，他慢慢写下了三个字。
古建平。
第十七个人。
窗外，十月的夜风吹过院子，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像一只张开的手，抓不住什么，也放不下什么。
远处的街上，车灯一串一串往东流。
而书房里的灯，在夜色中亮着。
楚云飞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
“接老政委。”
电话通了。
“老政委，刘贵成的铁盒子里，藏了个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谁？”
“古建平。”
又是三秒沉默。
“找到了。”老政委的声音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第十七个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