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金钗:樊长玉x陆濯1
“四姑娘醒了!四姑娘醒了!快去禀报姑太太”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可算睁眼了……”
“快拿热巾子来,快!”
“姑娘?姑娘您看看奴婢,认得奴婢是谁不?”
樊长玉一边咳一边艰难地掀开眼皮,眼前糊着一层水雾,她眨了又眨,才看清自己正被人围在河岸边的泥地上,里三层外三层,有穿绸衫的婆子,有梳双髻的丫鬟,还有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正往她面前凑。
所有人的脸都绷得紧紧的,七嘴八舌地往她耳朵里灌话,她懵了。
“姑娘?四姑娘?”一个大丫鬟凑得最近,声音都在抖,“您可算醒了,吓死碧桃了……”
樊长玉张了张嘴,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只挤出来一个沙哑的:“……谁?”
碧桃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姑娘不记得奴婢了?奴婢是碧桃啊!您身边的碧桃!”
旁边一个婆子赶紧把碧桃往旁边一扯,压低声音:“别急别急,落水受了惊吓,一时迷糊是有的,先别逼姑娘想事儿。”
又转头冲樊长玉堆出满脸笑,“四姑娘,您先缓缓,不急啊,咱们这就回府。”
樊长玉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架起来,脚踩在实地上还发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湿透了的绫罗衣裳,绣花鞋上沾满了泥,一双手白净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指甲盖都透着粉。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常年握刀,虎口有茧,指节粗大,冬天还会裂口子。
她抬头环顾四周,河,石桥,垂柳,远处是青瓦白墙的大宅子,再远处是城墙的轮廓,这不是临安镇。
“我……”她嗓子干得像砂纸,“我怎么掉河里的?”
周围静了一瞬,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表情都微妙起来。
碧桃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姑娘……是您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奴婢们没看住,是奴婢们的错。”
樊长玉虽然刚醒,脑子还浑着,但她在市井里活了那么多年,最会看人脸色。
这几个人的表情,分明是有话没敢往外倒,但她现在实在没力气追问,只能由着她们把自己架上轿子。
一路晃晃悠悠,她迷迷糊糊地又被颠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躺在一张软得不像话的床上,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头发也被拆散了铺在枕头上。
她伸手摸了一把,指尖顺下去,滑得差点溜走,又浓又密,乌黑得发亮。
她扯了扯发尾,自己跟自己嘀咕:“这头发,比镇上绸缎庄老板娘戴的假髻还顺。”
樊长玉花了三天才勉强弄明白:自己现在叫魏娆,承安伯府的四娘子,府里人叫她四姑娘,她每次都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魏恒娥。
这位“姑母”在她醒来之后几乎是扑到床前的,眼眶红得吓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她差点又背过气去。
魏恒娥上上下下地摸她的脸、看她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姑母的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姑母也不活了。”
樊长玉被她搂着,浑身僵硬。
“今日怎么不吃?是不是不合胃口?”魏恒娥伸手来探她额头,樊长玉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魏恒娥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顿了一拍,随即更柔和了:“落水之后是受了惊吓,姑母知道。慢慢来,不急。”
樊长玉看着她转身吩咐婢女换菜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这人太好了,好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府里上下都觉得四姑娘变了。
从前抬着下巴拿鼻孔看人的主儿,如今见谁都下意识点一下头,对端茶的小丫鬟说“多谢”,吃饭的时候把碗底扒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不剩。
碧桃试探着问“姑娘是不是还记得落水前的事”,樊长玉挠了挠后脑勺:“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水挺凉的。”
碧桃脸色变了几变,没再追问,只是私下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自家姑娘的侧脸,总觉得姑娘落水之后白了许多,白得透光,那头乌发披散下来的时候,简直像是另一个人。
魏恒娥说闷在府里不好,便带樊长玉上街透透气。
樊长玉一闻到街面上那股混着牲口粪便、柴火和吃食的热乎气,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这才是她认识的人间,伯府里那些熏香和软轿,闷得她胸口发慌。
然后她听见了尖叫。
一头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黑猪正撒蹄子往人群里冲,前头一个五六岁的小童摔在地上,腿软了爬不起来。
周围的人在喊,在躲,没一个人往前。
樊长玉的身体比脑子快。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侧身让过猪头,反手一把攥住猪的后腿,腰一沉,借着那股冲劲往侧边一带,整头猪被她硬生生拽得偏了方向。
她顺势摸到旁边肉摊上插着的一把剔骨刀,手腕一翻,刀尖从猪颈下送进去,又稳又准。
猪连嚎都没来得及嚎完,四蹄一软,轰然倒地。
整条街静了一瞬。
樊长玉把刀拔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弯腰去扶那个小童:“没事了,别怕,回家找你娘去。”
小童抽着鼻子看了她一眼,跑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说:“谢谢姐姐。”
她笑了一下。
这才是她,樊长玉,临安镇杀猪的樊家姑娘。
一身猪油味,一把剔骨刀,站在地上踏踏实实的,不用猜谁话里有话,不用端着架子怕人看出来。
就在这时候,她注意到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很高,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腰窄,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脸色还有些发白,像是重伤初愈。
樊长玉认得这种眼神,她在市井里见多了,可这个人看她的眼神里面还裹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忌惮,厌恶,还有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了的别扭。
她下意识想:这人长得倒是挺周正。
然后那人扭过头,转身就走了,步子还不慢,像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樊长玉站在原地,剔骨刀还拎在手里,愣了半天。
“我惹他了吗?”她扭头问碧桃,“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碧桃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动了动,挤出来一句:“姑娘……那是国公府的陆世子。您的……未婚夫。”
樊长玉更懵了:“我未婚夫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连个招呼都不打?”
碧桃没敢接话,她总不能说,从前您见了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上回在长公主府您还闹出过人命,人家没当场拔剑已经算修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