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夜话
陈绍衡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婉音正伏在桌前写东西。
他低头看她纸上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却歪歪扭扭,实在说不上好看。但一行一行排得齐整,倒也是用了心的。
林婉音这几日跑了好些地方做市场调研,盘算着开奶茶店这事兴许能成。攒了一肚子点子,赶紧记下来,免得回头忘了。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回来了?”
陈绍衡“嗯”了一声,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她不说话了,继续写。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她。
灯罩拢下一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暖洋洋的。她写字时很认真,偶尔咬着笔杆想一想,又低头写几笔。
陈绍衡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就这么坐着看她,也挺好。
林婉音察觉到他的目光,又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怎么了?有事儿?”
陈绍衡顿了一下:“你今天出门,碰见母亲了?”
她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了。”
林婉音愣住,随即笑了:“她说什么了?”
陈绍衡看着她,目光里有点复杂:“说你挽着她胳膊,叫妈妈。说你要给她生十个孙子。”
林婉音笑出了声:“她还真跟你说啊?我随口哄她高兴的……”
说着又低下头,笔尖落到纸上。
陈绍衡没再说话。
只是看着她。
目光沉沉的。
林婉音写了几个字,觉得不对劲,又抬起头:“怎么了?”
陈绍衡忽然倾身向前,额头抵住她的。他的眼睛离得那样近,沉沉的,却又亮得惊人。
“你答应母亲了。”他低声说,“不能反悔。”
林婉音张了张嘴:“我那是哄她高兴的……”
“母亲很少这么高兴。”他打断她,一字一句地说,“她跟我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林婉音愣住了。
“她活了一辈子,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你是第一个。”
林婉音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陈绍衡看着她那副神情,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下。
“所以,”他声音闷闷的,“不能让她失望。”
吻落下来,从额头到眉眼,从眉眼到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林婉音被他吻得晕晕乎乎,还没回过神来,整个人就被他一把抱起。她被放到床上的时候,人还是懵的。他翻身压上来,呼吸渐渐重了,手探下去,解开她的衣带,抚上腰侧。
吻又落下来,比方才更急。
林婉音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抵在他胸口,偏开头:“哎呀你急什么……先去洗洗。”
陈绍衡抬起头看她,眼眸里像燃着什么。
“完事儿了再洗。”
“不要。”林婉音推他,“你先去洗。”
陈绍衡无奈,翻身下床:“等着。”
他出了门。很快,隔壁浴室响起水声。
林婉音赶紧坐起来,下床,趿着鞋跑到桌前翻日历。她顺着日子一行一行看过去,心里忽然一紧。
今天不行。
这几天危险着呢。
她盯着日历上自己画的那几个圈,眉头皱起来。待会儿还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
她站在那儿,脑子飞快地转着。
浴室水声停了。
林婉音赶紧把日历塞回去,爬上床,拉好被子。
陈绍衡推门进来,头发还湿着,带着一身水汽。他掀开被子钻进来,贴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我洗好了。”
林婉音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张脸被灯光衬得柔和许多,眉眼间带着点期待。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峰。
“阿衡。”她开口。
他看着她,等着。
林婉音斟酌了一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不愿意生孩子。但是得再等等。”
陈绍衡眉头动了动:“等什么?”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女人生孩子,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太早生,对身体不好,对孩子也不好。会有危险的。”
陈绍衡眉头皱起来:“怎么会?到时候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找个妥帖的医生住到公馆来照顾你,不会有事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等的,嫁人生子,天经地义。哪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他母亲、父亲外面的那些女人,她爹林兆山自己也有几房姨太太,谁不是一进门就盼着肚子有动静?
他想不通。他的婉音,怎么好像特别抗拒这件事?
林婉音见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不懂。
她握住他的手:“阿衡,我不是说不生,是说再等等。等我身体长好了再生。”
陈绍衡沉默了一下:“等多久?”
“一两年吧。”林婉音想了想,“到二十岁左右就差不多了。”
陈绍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林婉音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年头,哪有人家媳妇说要等的?嫁进来就该生孩子,生不出来就是罪过。
可她不是这年头的人。
她握紧他的手,继续说:“而且,就算真要生,也得做些准备。”
陈绍衡眉头又皱起来:“准备?什么准备?”
林婉音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
陈绍衡愣住了:“我?”
“对,你。”林婉音用手指点着他的胸口,“你从现在开始,不许抽烟,不许喝酒,一点也不行。不许熬夜,不许压力太大,要心情愉悦,要……”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要跟我感情好。”
陈绍衡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这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抽烟喝酒哪里是他想不想的问题,司令部那么多事,单单筹措军饷就得见多少人,哪个应酬场合不得喝两杯?
林婉音继续说下去,语气认真得像在背课文:“这些做好了,才能生出健康的宝宝。这叫——备孕。”
陈绍衡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太明白。
“备……孕?”
“对。”林婉音点头,“就是做准备。让两个人的身体都处在最好的状态,再生孩子。”
陈绍衡想了想:“这些……你从哪儿听来的?”
林婉音随口答:“书上看的。还有……”她顿了顿,“我们村有个老大夫,专给女人看病的。她说的。”
陈绍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怀疑,又带着一点无奈:“你们村的老大夫,还管这个?”
“管啊。”林婉音理直气壮,“人家是祖传接生的,什么不知道?”
陈绍衡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东阳那个地方,真是越来越神奇了。
林婉音见他不说话,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怎么?不信?”
陈绍衡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不是不信。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听过。”
林婉音笑了:“没听过就对了。这是新学问,洋人那边也讲究这个。”
陈绍衡眉头又皱起来:“洋人?”
“对啊。”林婉音一本正经地胡扯,“人家洋人早就知道,生孩子要讲科学。不能随便生。”
她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你放心,不会等太久的。等你把烟酒戒了,等你心情好了,等咱们都准备好了……”
她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到时候,给你生十个孩子。一个棒球队。”
陈绍衡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胸膛震动着,连带着她也跟着轻轻晃。
林婉音靠在他怀里,听着那笑声,心里暖洋洋的。
笑完了,她忽然问:“阿衡,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呀?”
陈绍衡低头看她,灯光里那张脸温温软软的,眼睛亮晶晶的。
“都好。”他说,“只要是你生的,都好。”
林婉音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她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心里甜滋滋的。
可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最好是儿子。”
林婉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多生几个儿子。”他说。
林婉音眨眨眼:“你这是什么封建思想,怎么还重男轻女啊?”
陈绍衡眉头微皱:“什么?”
“就是……”林婉音想了想,“觉得儿子好,女儿不好。”
陈绍衡摇了摇头:“不是不好。是……”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林婉音看着他,等着。
陈绍衡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低:“你知道的,我母亲这一房,就我和姐姐两个。”
林婉音点头。她当然知道。陈绍衡是长子,下面还有几个庶出的弟弟,绍华、绍文,都是柳姨生的。
陈绍衡的目光看着床顶,不知落在哪里:“我们这一房,人丁太少。”
林婉音明白了。
不是重男轻女。是现实的考量。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族里,人丁就是力量。嫡出一脉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肩上。
她忽然有些心疼他。
他肩上扛着的,不只是军务,不只是家业,还有这个家族未来的根基。
林婉音沉默了一瞬,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阿衡。”
陈绍衡看着她。
林婉音认真地说:“你也太小瞧女人了。”
陈绍衡微微一怔。
林婉音一字一句:“我要是生女儿,照样当儿子养。读书、识字、学本事……一样不落。将来她要是有出息,说不定比男人做得还好呢。”
陈绍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好笑,还有一点无奈:“总不能让女儿去带兵打仗。”
“那就不带兵打仗。”林婉音理直气壮,“世界上工作那么多,干嘛一定要带兵打仗?说不定以后打仗打的是科技,谁还上真人啊。”
陈绍衡愣住了:“科技?”
“对啊。”林婉音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就是……飞机、大炮、航空母舰,这些你都知道的吧?”
陈绍衡沉默了一下。
“航空母舰?你是说奉军那条能带飞机的船?”
林婉音不知道那是什么,随口应道:“差不多就那样子吧。”
“但是以后会有比航母更厉害的东西。有一种导弹,叫高超声速导弹。”
陈绍衡皱眉:“高什么?”
“高超声速。”林婉音看着他的眼睛,“五倍音速以上。一秒钟能飞一千七百米。从发射到命中目标,只需要几分钟。也就是说我们坐在这里,能打几千公里以外的目标。”
陈绍衡沉默了。
他见过子弹,见过炮弹,但从没想过这东西能打那么远。
林婉音继续说:“还有更厉害的。以后打仗,可能根本不需要人。”
陈绍衡皱眉更深:“不要人?那谁打仗?”
“机器人,就是用铁做的人。”林婉音靠在他怀里,“到时候会有无人机、无人艇、无人潜航器。人躲在几百公里外的指挥所里,看着屏幕,按按钮就行。”
陈绍衡的眉头皱得几乎拧成一团:“按一下?”
“嗯。”林婉音一本正经地点头。
陈绍衡沉默了。
他从未想象过战争可以是这样。她脑子里一天到晚都装的什么?
林婉音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到那时候,还分什么男人女人?只要能看懂图纸,会算那些数字,能坐在屋里按那个按钮,谁都能打仗。”
陈绍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战场上看见的那些东西。枪炮、战壕、血肉横飞。他想起那些冲锋陷阵的士兵,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同袍。
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他问。
林婉音眨眨眼:“书上看的。”
陈绍衡看着她:“什么书?”
林婉音想了想,随口胡诌:“《未来战争论》。一个外国将军写的。”
陈绍衡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媳妇,看的书好像有点太杂了。
林婉音见他这副表情,笑着搂住他的脖子:“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女孩子照样能顶半边天。”
陈绍衡看着她,忽然问:“什么叫‘半边天’?”
林婉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绍衡看着她笑,眉头又皱起来:“笑什么?”
林婉音笑够了,抹着眼角的泪花,拍拍他的脸:“没什么。就是……我们那儿的说法。意思是女人和男人一样重要,一样能撑起半个世界。”
陈绍衡沉默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她说的那些话,他有些听不懂,可又莫名觉得……有道理。
林婉音靠回他怀里,声音软下来:“阿衡,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会给你生孩子的。儿子也好,女儿也好,都是我们的孩子。”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他:“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绍衡低头看她:“什么事?”
林婉音认真地说:“不管生男生女,都得一样疼。不能偏心。”
陈绍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行。”他说,“都听你的。”
林婉音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他怀里。
灯还亮着。窗外的夜还深着。他抱着她,她靠着他,谁也没再说话。
只是她的嘴角,弯着。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一切都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