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沈母来了
沈怀仁二十七岁尚未娶妻。说起来也不算稀奇。可知晓内情的人,总要叹一句“可惜”。
他十七岁那年定下的亲事。
女方是父亲的故交之女,姓周,比他小两岁。据说是个极温婉的姑娘。两家相看过,都满意,便换了庚帖,只等过两年完婚。那时候沈怀仁还跟着祖父学医,日日泡在药堂里,对这门亲事没什么想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如此,没什么可想的。
变故出在第二年。
周家姑娘病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便见了血。大夫去看过,说是痨病。周家四处求医,沈家也帮着寻方子,永和堂最贵重的人参、鹿茸,流水似的往周家送。可那姑娘还是一天天瘦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婚事就这么拖下来。
拖了两年,人没了。
沈怀仁去吊唁时,只远远看了一眼灵堂。他没见那姑娘几面,说不上多伤心,可那口薄棺停在堂前,白幡在风里飘着,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那本该是他的妻。
后来祖父也走了。
老爷子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永和堂就交给你了。你爹一个人撑不住,你得帮他。”
他点头。
祖父走后,他果然再没闲下来。永和堂在上海有两家店,一家在城东,父亲沈忠坐堂;一家在城西,他带着几个伙计撑着。每日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刚躺下,又被人敲门叫起来——急症不等人。
沈母急。儿子二十七了,婚事还悬着,她能不急吗?隔三差五托人说媒,今日说张家的姑娘好,明日说李家的闺女贤惠。沈怀仁听完了,点点头,说“娘看着办”。可下一句总是:“这几日药堂忙,过些日子再说。”
过些日子,再过些日子,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也不是没有合适的。有人给他看过照片,有姑娘跟着长辈来过永和堂。可沈怀仁坐在诊台后,给人把脉,开方,送走,然后继续看下一个病人。那些姑娘长什么样,他记不太清。只记得有人嫌药堂味道重,捂着鼻子;有人坐了一会儿就走,说“太闷了”;有人倒是坐得住,可一句话也不说,光低着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或许缘分没到。
可缘分是什么样,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
今日沈母无事,便想着来永和堂看看儿子。
她其实很少来铺子里。永和堂有儿子盯着,她从不过问生意上的事。可这几日心里总有些惦记。怀仁这孩子,近来回家越来越晚,问起来就说铺子里忙。可再忙,也不至于天天如此。
她想来看看,到底是忙成什么样。
永和堂还是老样子。三开间的门脸敞着,药香从里头飘出来,混着些微的苦味。沈母刚走到门口,却见里屋出来一个年轻女子,端着晒好的药材,正往药柜那边走。
她顿住了脚。
那女子穿着件月白色的袄子,领口不高不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头发编成一条辫子,从耳后垂下来,辫梢处别着一枚小小的银簪,松松搭在肩头。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一只抽屉,将药材放进去。正要转身,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柜台那边冲过来,跑得太急,脚底绊在门槛上,“啪”地摔在地上。
那孩子四五岁模样,脸蛋脏兮兮的,不知在哪里蹭了一脸灰。咧着嘴正要哭。
女子快步走过去,弯下腰,一手扶着孩子的肩,一手拿着块帕子,正给孩子擦脸。也不嫌脏,一边擦一边轻声问:“疼不疼?下次跑慢些,仔细摔着。”
孩子摇摇头,咧嘴笑了。
女子也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他手里:“去吧,找你娘去。”
孩子跑开了。
女子直起身,转过脸来。
沈母这才看清她的长相——清秀的一张脸,眉眼温婉,气韵沉静。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她站在那里,周身透着一股安安静静的气息,像一株不声不响的植物,却让人挪不开眼。
沈母心里奇怪:这是谁?永和堂什么时候请了女伙计?
她往铺子里走了两步,拉住一个伙计,低声问:“那位姑娘是?”
伙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哦,那是苏姑娘。常来帮忙抄病案的。”
“苏姑娘?”
“对。字写得特别好,少东家常让她帮着誊写。”伙计压低了声音,“人也和气,病人可喜欢她了。”
沈母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在柜台旁边,不动声色地看起来。
那姑娘已经坐回角落里那张桌子前。桌上摊着一沓纸,她提起笔,低头开始写。笔尖在纸上稳稳移动,一行行小楷便落了下来。隔得远,沈母看不清字迹,但见她握笔的姿势,就知道是下过功夫的。
她写字时很专注,偶尔停下来看一看原稿,又继续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而清晰。
沈母正看着,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去。
“姑娘,”老太太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往她手里塞,“上回多亏你帮忙,这个你收着,别嫌少。”
那姑娘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推辞:“婆婆,这怎么好意思,您自己留着吃……”
“我一个老婆子,留着做什么?”老太太不由分说,把鸡蛋塞进她手里,“你拿着!上回我那方子看不懂,多亏你给我讲明白。你这姑娘心好,老婆子记着呢。”
那姑娘推不过,只好接了,脸上浮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沈母心里动了动。
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真不好意思,是真的觉得受之有愧。
又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进来,那孩子一看见那姑娘,竟伸出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那姑娘放下笔,走过去,轻轻捏了捏孩子的小手,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孩子咯咯笑起来,妇人也在旁边笑了。
沈母看着这一幕,心里越发喜欢。
这姑娘,待人接物这样妥帖,对老人孩子这样耐心,一看就是好人家教养出来的。模样也周正,眉眼间那股沉静的气韵,更是难得。
她正想着,儿子从后院出来了。
沈怀仁穿着灰布长衫,袖口挽着一截,像是刚去后头看过药材。他走到诊台前,正要坐下,目光却先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可沈母看见了。
那一眼里,有东西。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姑娘正低着头写字,没察觉有人在看她。
儿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开,落在铺子里别的地方。
就一瞬。
可那一瞬,他的眼神不是看伙计的眼神,不是看病人家属的眼神,也不是看寻常来客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光。有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沈母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这孩子。
她再看那姑娘,越看越觉得顺眼。
她又看了看儿子。他在诊台后给人把脉,神情专注,可偶尔抬眼,目光还是会往那个角落飘一下。
一个沉静,一个温和;一个写得一手好字,一个把脉开方救人。站在一起,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舒坦。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然后她悄悄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她忽然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永和堂的招牌。
黑底金字,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堂堂的。
她想起儿子看那姑娘的那一眼。
沈母站在那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旁边经过的人奇怪地看她一眼,她也不在意,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想起那姑娘的辫子。
苏姑娘。
好姑娘。
得打听打听是哪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