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狗说我喝醉了
时间来到端午节,这天陈公馆上下一早就开始忙活起来。
厨房里热气腾腾,糯米泡在大木盆里,白花花的一片。粽叶在水里漂着,翠生生的,满屋子都是清冽的草木香。王嬷嬷带着几个丫头围坐在小凳上,手指翻飞,一折一塞一捆,眨眼就是一只棱角分明的粽子。五花肉是昨夜就用酱油和糖腌上的,红亮亮油润润,光看着就知道包进粽子里该有多香。
厅堂里也打扫得一尘不染。管家踩着凳子,把钟馗神像端端正正挂在堂中。那神像画得威风凛凛,虬髯怒目,据说能驱邪避瘟。门楣上早早就插好了菖蒲和艾草,绿油油的,随风晃着,淡淡的药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婉音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日子这样过也挺好。有盼头,有讲究,有踏踏实实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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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茶的时候,桌上摆着一碟绿豆糕。青绿色的,压着精细的花纹,咬一口,甜丝丝凉丝丝,配着刚沏的龙井正好。
粽子也上了桌。
林婉音剥开一只,热气腾腾地冒上来。糯米裹着五花肉,油已经渗进去,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她咬一口,软糯咸香,粽叶的清气混着肉香,满嘴都是。
“好吃。”她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说。
陈绍衡在旁边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只也剥好,放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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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头戏在中午。
堂屋里开了大圆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母坐在上首,陈父难得在家,也端坐一旁。陈绍衡和林婉音并肩坐着,对面是陈静仪和她丈夫高炳坤。孩子们也被允许上桌,怀安怀宁两个眼睛滴溜溜转,盯着桌上的菜直咽口水。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除了常见的端午菜肴,还有一道“五毒菜”——茭儿菜、干子丝、肉丝、木耳、虾米炒在一起,五样食材,寓意是把蜈蚣、蝎子、壁虎、蛇、蜘蛛这“五毒”全吃进肚里。
最显眼的是那“十三红”。十二样带红色的菜肴,配上一碗琥珀色的雄黄酒,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中央,红红火火的,看着就喜庆。
陈母笑着招呼:“来,都动筷子,别光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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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黄酒是端午的老规矩。
大人每人面前一小杯,举起来抿一口。两个小的不能喝,眼巴巴地看着。陈母让王嬷嬷用筷子蘸了酒,在怀安额上画了个“王”字,又给怀宁画。两个小人顶着额头上的老虎印,互相指着笑成一团。
轮到林婉音,她连忙摆手:“我不会喝酒,我一杯倒。”
陈绍衡看着她,没说话,只是蘸了筷子,伸手过来。
林婉音往后躲:“哎,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没理她,轻轻在她额上画了一道。指尖隔着筷子,温温的,痒痒的。
画完了,他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林婉音摸摸额头,噗嗤笑出来:“这下真成小孩子了……”
话没说完,陈母亲自端上来一个小坛子。
“来,今儿个还有好东西。”她揭开坛口的油纸,一股清甜的酒香飘出来,“去年杨梅季腌的杨梅酒,封了一年,刚到时候。都尝尝。”
王嬷嬷给每人斟上一小杯。那酒色是琥珀样的红,里头泡着几颗乌紫的杨梅,光看着就诱人。
陈母把杯子往林婉音面前推了推:“婉音,你尝尝这个。杨梅酒润口,不会喝酒的也能喝。”
林婉音将信将疑,端起杯抿了一小口。
嗯?甜的。
杨梅的酸甜,混着酒的醇厚,入口润润的,一点不冲。比杨梅汁好喝多了,有种很温润的、绵长的味道——有点像酒心巧克力里那种酒,但更柔和,更醇。
“好喝。”她又抿了一口。
陈母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喝就多喝点。”
陈绍衡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林婉音没注意,又喝了一口。真的很好喝,润润的,甜甜的,喝完喉咙里还留着一股杨梅的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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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开始聊去看龙舟的事。
陈父说今年黄浦江边人多,得早点去占位置;陈静仪说往年挤得不得了,今年可不想再去人挤人;高炳坤说要不包个小船在江上看。
林婉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眨眨眼,想集中精神听他们说话,可那些声音像在水里,飘飘忽忽的,抓不住。脑子开始嗡嗡的,但奇怪的是,她心里门清——她知道自己在听,知道他们在说龙舟,知道自己可能……有点不对。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只狗。
是公馆里养的那只大黄狗,不知从哪儿晃悠过来,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林婉音看着它。
狗也看着她。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你喝醉了。”
是那只狗说的。
她愣了愣,眨眨眼,又看了它一眼。狗还站在那儿,尾巴轻轻摇了摇。
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真的又喝醉了。
上次喝醉是什么时候来着?
她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但还是慢慢想起来了。是那次在日本,和子姐带她们几个中国同事去牛郎店“见见世面”。那家店在新宿歌舞伎町,灯光暧昧,音乐低回,一个个男公关打扮得……怎么说呢,还挺夸张的。和子开了一瓶酒,据说是店里的招牌,贵得很。她喝了,然后就醉了。
后来闹出不少笑话。具体是什么笑话,她现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第二天和子笑着说“你真是太有趣了”。
现在她又醉了。
在自家公馆的端午节家宴上。
她特别想稳住自己,特别想表现得正常一点。可当她看向桌子对面,发现所有人都开始有重影——一个人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晃晃悠悠的。
她突然笑出声来。
“阿衡。”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陈绍衡——好吧,是三个陈绍衡,叠在一起,都看着她。
她伸手指着门口那只狗,笑得停不下来。
“你看那只狗,”她说,“它在说话。它说……它说我喝醉了。哈哈哈。”
陈母愣住了。
陈父愣住了。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然后陈母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陈静仪也跟着笑:“婉音这是醉了?”
陈绍衡看着林婉音,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轻轻弯了弯。
他伸手,把她指着狗的那只手轻轻按下来,握在掌心里。
“嗯,”他说,“狗说得对。”
林婉音眨眨眼,看看陈绍衡,又扭头看看门口那只狗。
她愣了一会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扯了扯陈绍衡的袖子,一脸认真地凑过去:
“是吧?你们也听见了,对吧?”
满桌人愣了一瞬,然后笑疯了。
陈母笑得直不起腰,陈父也笑着摇头。怀安怀宁虽然听不懂,但看见大人都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林婉音看着满桌的笑脸,自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