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三位穿越者
林婉音有几天没来店里了。
再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阳光正从沿街的大窗照进来,落在每一张擦得锃亮原木桌上。店里坐得满满当当,店员们各司其职,忙碌中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秩序感。
春兰最先看见她,眼睛一亮,把手里的杯子往旁边伙计手里一塞,小跑过来:“东家!您可算来了!”
林婉音笑着应了一声:“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春兰脸上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地说:“东家,您不知道,这两天卖疯了!端午节那天,一千三百多杯!我们都加班加到半夜,可谁也没喊累,算加班费的时候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活像个小账房先生:“第二天也有一千出头。这两天加起来,两千多杯呢!”
林婉音怔了一下。她知道过节生意会好,可没想到好成这样。她往吧台后面走,一边走一边看,新来的晓梅在调奶茶,动作比之前利落多了;另外两个伙计一个在收银,一个在打包,配合得严丝合缝,连眼神都不用递;后厨的门开着,能看见两个大妈正把煮好的珍珠倒进大盆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她站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岔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春兰跟在后面,像个小尾巴似的,忽然又想起什么:“东家,杯子不够用了。这几天天天不够,我让人去玻璃厂催了两回,人家说加急赶了,可还是赶不上卖的。”
林婉音皱了皱眉:“不是有押金吗?退一个拿两毛,他们不退?”
春兰苦笑:“退什么呀,人家压根不退。说杯子好看,拿回去插花、当水杯,比外面买的还值当。附近学校的女学生,人手一个咱们家的杯子。”
林婉音听完,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当初定押金是为了鼓励退杯,省点成本,没想到杯子比她想象中更受欢迎,反倒成了另一种“收藏品”。她想了想,说:“回头我跟马老板商量商量,再多订一批。杯子不够用,生意就没法做。”
春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东家,马老板前两天还让人捎话,说自从接了咱们的单子,厂里订单都多了。有人看见咱们的杯子好看,专门去找他做。”
林婉音笑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她刚在吧台一角坐下来,想歇口气,春兰又凑过来了。这回她脸上带着点神秘,声音也压低了:“东家,这两天总有个小姑娘来找您。”
林婉音抬起头。
“每天来,一天不落。来了也不买东西,就问老板在吗。我说不在,她就走了。问她叫什么,也不说。”春兰顿了顿,往外看了一眼,“这会儿又来了。我看她穿得破破烂烂的,没敢让她进店,让她在外头等着。”
林婉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玻璃窗外,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花篮,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穿一身打满补丁的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用红绳扎着,红绳已经褪了色,毛了边。
她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微微凸出来,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亮得不像话。衣裳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那身板儿挺得直直的,像是在打量什么。
林婉音觉得奇怪,她不认识这个人。
“让她进来吧。”
春兰应了一声,小跑到门口,把门推开。
那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迈过门槛,跟在春兰后面走过来。一进门,那双眼睛从左到右,从吧台到窗口,从墙上那块写着价目表的黑板到头顶那些亮闪闪的吊灯,一样没落下,全看在眼里。
她看完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走到吧台前面,她站住了。春兰在旁边小声提醒:“这是我们东家。”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林婉音。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干干净净的,里头没有胆怯,也没有讨好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她抿了抿嘴,开口了,声音细细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请问,你是这家店的老板?”
林婉音点点头:“是。”
小姑娘又抿了抿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婉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们这里,卖星巴克吗?”
林婉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姑娘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
“或者,你们这里卖瑞幸吗?一点点?蜜雪冰城?”
林婉音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张瘦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下意识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Ohmygod——”
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压不住的震颤:“有。你要的都有。”
小姑娘愣了一下。手里的花篮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深吸一口气,使劲把眼泪憋回去,咬着嘴唇,眼眶却已经红了。
林婉音侧过身,冲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很低:“这边请。”
春兰在后面喊:“东家?”
林婉音头也没回:“忙你的,我跟她说几句话。”
她推开储藏室的门,侧身让小姑娘进去,自己跟进来,把门轻轻带上。
储藏室里堆着成箱的茶叶、白糖、木薯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小姑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慢慢地流,是啪嗒啪嗒地砸,砸在怀里那篮花上,砸在她那双破旧的布鞋上。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眼泪止都止不住,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怎么也堵不上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婉音,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我终于找到组织了……呜呜呜……”
林婉音心里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她伸手把她拉过来,揽进怀里。
小姑娘扑进她怀里,攥着她的衣角,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闷闷的,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她哭得浑身发抖,那瘦瘦小小的身子在林婉音怀里一抽一抽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躲的地方。
林婉音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让她哭。
好一会儿,她才止住,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林婉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叫什么?”
“在这里他们都叫我二妮。”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哦,我原名叫徐颂意。”
“多大了?”
“十五吧,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身体里了。原主是个卖花的小姑娘,家里穷,父亲拉黄包车,母亲给人浆洗缝补衣服。家里还有七八个兄弟姐妹,吃饭都成问题。”
林婉音点点头,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从哪儿来?几几年来的?”
徐颂意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还含着泪光,声音有点哑:“我是杭州人,从2026年来的。到这里才三个多月。”
她低下头,摆弄着花篮里那些已经蔫了的花,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
“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多害怕。多怕一个人。我原先不在这里卖花的,是这个月才来这条路上。我观察你们这个店快一个月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婉音,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前两天才敢进来问。你知道的,我穿成这样,很多店里要赶人的。我怕你们也赶我。我怕……”
她没说完,林婉音就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又小又凉,骨节突出,摸上去像一把细柴火,指腹上还有被花枝划破的细碎伤口。林婉音把这双手握紧了些,轻声说:
“没事了。你找到了。”
徐颂意看着她,嘴唇颤了颤,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