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商号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林婉音料想的快。
没几天,公馆上下都知道了——柳姨家那个刚落地的小丫头,有了名字,叫陈卓然。据说是大少奶奶取的。
陈母对着王嬷嬷轻轻叹了口气:“这么重的名字,也不知道那小丫头片子当不当得起。”
王嬷嬷笑了笑:“大少奶奶有学问,能起这样的名儿。不过太太,这个不打紧。大少奶奶三言两语把绍华少爷劝退了,不进军校。这才是最要紧的。”
陈母点点头,语气缓下来:“婉音那孩子倒是个脑子灵活的,人也心善。我看着她呀,什么都好。就是……”她压低声音,“你说她怎么就不怀呢?补品一天天也没断过,怎么一直没个动静?我这心里真是急也急死了。”
王嬷嬷宽慰道:“可能就是缘分没到。我看大少爷和少奶奶这蜜里调油的,应该是快了。”
陈绍衡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解军装的扣子。他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给外面那个小丫头取名字了?”
林婉音正对着镜子护肤,头也没抬:“是啊,怎么了?”
陈绍衡没接话。
他把军装脱下来挂好,走到她旁边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轻飘飘的:“你倒是上心。”
就这几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可林婉音太熟悉他了。那点不对劲,她一耳朵就听出来了。
她立刻放下手边的瓶瓶罐罐,小跑到他身边坐下,凑近了歪着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他别开脸,面无表情,“我吃什么醋?就一个小丫头片子。”
灯下,他的脸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可眼睛里那点东西,藏都藏不住。
“哈哈哈……”林婉音往他怀里一靠,仰着脸看他,“你就是吃醋了!”
陈绍衡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低声问了一句:“那咱们自己以后有女儿,你打算怎么取?”
林婉音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结果她张口就来:“那可太多了,这样的名字我能取一百个。”
他微微一怔:“比如?”
林婉音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起来:“桂芬、桂兰、桂英、秀英、秀珍、秀兰、玉珍、玉兰、玉凤……”
陈绍衡的脸都黑了。
“你这都什么名儿?”
林婉音一脸无辜:“怎么了?多好啊,一听就很有时代特色。”
陈绍衡看着她,一时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逗他。憋了半天,闷声丢出一句:“那还不如卓然呢。”
林婉音“噗嗤”笑出声来,又凑过去看他:“你还说你不是吃醋?”
陈绍衡被她堵得没话说,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你就知道气我。”
林婉音笑得直抖,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她收了笑,眼睛弯弯的,声音软下来:“不过呢,我要是有女儿的话,我不想让她卓然独立。”
陈绍衡低头看她:“为什么?”
“卓然独立太累了。要出人头地,要与众不同,要活得比别人都用力。”她靠在他胸口,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念头,“我想让她轻轻松松的,开开心心的。不用争什么,不用证明什么,想笑就笑,想闹就闹。”
陈绍衡听着,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所以,”她仰起脸,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落了两颗星星,“我要给她取个洋气点的名字。叫Lucky。”
“拉……什么?”
“英语里面有一个词叫Lucky,就是幸运的意思。”她认真地解释,一字一顿的,“希望她是个幸运的孩子,不用吃太多苦,不用太懂事,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陈绍衡皱了皱眉:“这还是个洋名儿呢?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的?”
“哎呀,就是随便乱学的。奶茶店有洋人来买奶茶,我随便学了点。”她含糊地带过去,又兴致勃勃地往下说,“中文名我也想好了。叫乐颜。”
“乐颜?”他重复了一遍,慢慢品这两个字。
“嗯。《诗经》里有一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颜是形容眉眼好看,乐颜就是脸上总带着笑。”她想了想,“反正就是要开心。长得好看不好看无所谓,但笑起来要好看。”
陈绍衡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灯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想那个还没影儿的女儿。
他忽然伸手,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行吧,就叫乐颜。”
林婉音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忽然又仰起头:“诶,你不问问儿子叫什么?”
陈绍衡听她问起男孩的名字,神色难得正经起来。
“男孩可不能随意取。”他靠在床头,语气认真,“咱们陈家下一代是‘哲’字辈。儿子得按字辈来。”
林婉音听完这番话,心里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里就这点不好。规矩一套一套的。重男轻女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就跟天会下雨一样自然。可她心里那股气还是往上拱,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啧”了一声。
陈绍衡低头看她:“怎么了?”
林婉音一脸无辜:“没什么,就是在想,我一定要给女儿取个最好听的,让你们那些按字辈排的儿子们都羡慕去。”
陈绍衡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还没落,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少奶奶。”是冯永年的声音,恭恭敬敬的,“参议请您去趟书房。”
林婉音一愣。
她嫁进来快两年了,很少跟这位公公单独说话。陈父要请她去书房?要干什么?
她下意识攥住陈绍衡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慌张:“完了。你爸肯定是找我算账来了。我取名字这事儿肯定让他不高兴了。”她越说越慌,整个人往他身后缩,“呜呜,阿衡,我不去,我害怕……”
陈绍衡哭笑不得:“怎么会?”
书房里,灯亮着。
陈伯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等了多久。见她进来,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淡的:“坐。”
林婉音在他对面坐下,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陈伯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那个奶茶店,生意不错?”
“还行。”
“我听说了。门口天天排队。”
林婉音笑了笑:“父亲消息真灵通。”
陈伯荣没接这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知道咱们家,靠什么吃饭吗?”
林婉音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试探着说:“您和阿衡的军饷?”
陈伯荣先是一愣。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拿手背抹了抹眼角,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婉音啊婉音,你这丫头……”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真心的好笑,“你说你这生意是怎么做起来的?你啊,可真是傻人有傻福。”
他收了笑,语气沉下来:“那点军饷,够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婉音。窗外夜色沉沉,他的背影在灯下拉得很长。
“咱们陈家,在上海滩的地面上,有一支队伍。不多,几千号人。可这几千号人,每天睁眼就要吃饭,每月闭眼就要发饷。枪要买,子弹要买,马要吃料,人要穿衣,哪一样不要钱?”
林婉音听着,没有说话。
陈伯荣转过身,看着她:“我和绍衡的军饷,是明面上的。真正的进项,在地盘上。”
“灰产?”林婉音想着。
陈伯荣看着她那副表情,估摸着她大概还是没完全懂透。他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语气缓了缓:“这些事,本不该跟你说。可你如今不是外人。”
他顿了顿:“你会赚钱。这很好。”
林婉音看着他,等着下文。
陈伯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林婉音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纸——地契、房契,还有一张商号的执照。她抬起头,看着陈伯荣。
陈伯荣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霞飞路上有间铺面,空着也是空着。还有两家商号,是做南货生意的,这几年没什么起色。”
他停了停:“你要是看得上,就拿去玩玩。该盘活盘活,该关停关停。赚了钱,算你的。赔了……”他看了她一眼,“算我的。”
林婉音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盒子里那些纸,心里飞快地转着。公公这是在试探她?还是在考验她?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父亲信得过我?”
陈伯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老辣的意味:“绍衡那小子,娶了个会下金蛋的媳妇。我要是放着不用,那才是傻。”
林婉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把盒子盖好,收起来:“那我试试。”
陈伯荣点点头,又说了一句:“还有件事。”
林婉音看着他。
陈伯荣的语气缓下来,带着一点难得的温和,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绍衡那孩子,从小被我逼着走这条路。他心里累,我知道。”
林婉音没有说话。
陈伯荣看着她:“你对他好,我看得出来。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只说:“这比赚多少钱都强。”
林婉音心里微微一动。她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陈伯荣摆了摆手:“行了,去吧。”
林婉音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伯荣坐在书案后面,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灯光笼在他身上,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格外显眼。
林婉音忽然觉得,这个老头,也没有那么讨厌。
回到房间,林婉音把盒子往陈绍衡面前一放。
陈绍衡打开看了,沉默了一会儿,才问:“父亲给你的?”
林婉音点点头。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你收下了?”
林婉音眨眨眼:“不收白不收。”
陈绍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纵容。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你倒是实诚。”
林婉音靠在他怀里,理直气壮:“那当然。你爸给的,不要白不要。”
陈绍衡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探究:“你爸?你们老家都这么叫人的?”
林婉音这才反应过来,笑得没心没肺:“是啊!是啊!我们那里没那么多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