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雅间
里面是一条走廊,挂着一盏盏纱灯,光线柔柔的,像拢着一层薄薄的月色。廊上铺着细竹席,踩上去沙沙响,脚底传来细微的凉意。两边是雕花的窗棂,偶尔传来说话声和笑声,都压得低低的,不吵不闹,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徐颂意凑到林婉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琳姐,这儿……挺雅致的。”
林婉音点点头。确实雅。不像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倒像进了哪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不浓不薄,刚好盖住人的气息。
走到尽头,鸳儿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侧身让开:“三位爷,里面请。给您三位安排了上等包房。”
包房比走廊更讲究。红木桌椅擦得锃亮,细瓷茶具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处题着“白石”二字。角落里一盆兰花,叶子碧绿,正开着几朵素白的小花。
徐颂意看了一眼那幅画,愣住了:“这……齐白石?”
林婉音也愣了,端着扇子站在画前看了几秒,低声说了句:“低调奢华有内涵啊。”
她看向鸳儿。鸳儿笑眯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骄傲:“这位爷好眼力。是真迹。”
徐颂意倒吸一口气。齐白石的真迹,就这么挂在包房里?她看看林婉音,林婉音也看看她。两人眼里都是:民国人真会玩。
坐定之后,鸳儿笑着问:“两位爷,想叫什么样的姑娘?”
徐颂意往椅背上一靠,扇子一展,“唰”地一下,派头十足:“把你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叫来。”
鸳儿笑着应了,退出去。林婉音看她一眼:“你倒是不客气。”
徐颂意眨眨眼,嘴角翘起来:“来都来了,当然要最好的。”林婉音笑了,也是,来都来了。
门帘一挑,四个姑娘鱼贯而入。打头一个抱着琵琶,穿着淡青色的衣裳,低眉顺眼,脚步轻轻的。后面跟着一个端着茶盘的,穿着鹅黄衫子,笑眯眯的,眼睛活得很。另外两个跟在后面,一个捧着酒壶,一个拿着托盘。
鸳儿笑着介绍:“这是小月,琵琶弹得好。这是阿宝,最会伺候人。这两位是……”林婉音摆摆手:“行了,下去吧。”鸳儿笑着退出去。
几个姑娘一起福了福身,声音脆生生地叠在一起:“给三位爷请安。”
阿宝的眼睛最先活起来。她看了看林婉音,又看了看徐颂意,笑着凑到林婉音旁边,声音里带着三分撒娇七分试探:“两位爷头回来?想听个什么曲儿?咱们这儿小月姑娘,琵琶弹得可好了。”
林婉音往椅背上一靠,扇子一合,不紧不慢地问:“小月姑娘,会弹什么?”
小月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春江花月夜》《梅花三弄》都会。”
“行,弹个《梅花三弄》吧。”
小月坐下,调了调弦。琵琶声响起来,叮叮咚咚的,像泉水淌过石头,在静夜里格外清亮。徐颂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眯着眼,一副很懂的样子。
姑娘们各自挨着他们坐下。阿宝挨着徐颂意坐,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眼波流转:“爷,喝茶。”
徐颂意接过来,没喝,就那么端着。眼睛却看着阿宝,像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阿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笑:“爷,您不喝茶,看人家做什么?”
徐颂意慢悠悠地说:“茶能解渴,看你能解什么?”阿宝愣了一下。徐颂意笑了:“解闷。”
阿宝的脸红了红,低下头去。徐颂意把茶喝了,茶碗往桌上一放,声音清脆。阿宝赶紧又倒了一杯。徐颂意接过茶,这回没急着喝,看着阿宝的手,忽然说:“阿宝姑娘,你这手……白得跟玉似的。”
阿宝的手顿了顿。
“你说,这手给我泡的茶,那茶得多香?”徐颂意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阿宝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敢说话。徐颂意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还有你这双眼睛,像是装了一汪春水。我看着,就舍不得挪开了。”
阿宝的睫毛颤了颤,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周明在旁边,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徐颂意,脸上的表情像是活见了鬼。
林婉音在旁边“噗嗤”笑出声,但很快用扇子掩住了嘴。
徐颂意没理他们。她往后一靠,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然后“啪”地一声合上。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台上练过千百遍。她斜着眼,打量着屋里几个姑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眼神,不是色眯眯的看,是居高临下的、带着点玩味的欣赏。
小月被她看得心跳加速,手指一滑,差点弹错音。好在正好一曲终了,她赶紧收了手。
徐颂意拍手:“好!姑娘这手艺,绝了。”她站起来,摇着扇子走到小月面前。小月低着头,不敢看她。徐颂意走到她跟前,站定,扇子“唰”地一收,扇尾轻轻抬起小月的下巴。
小月的动作顿住了,呼吸都慢了半拍。
徐颂意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姑娘生得好生貌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脸不施而粉。真真是……”她顿了顿,扇子轻轻一转,“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小月的脸慢慢红了。红得透透的,连耳根子都烧起来。
徐颂意看着她那红起来的脸,扇子一合,在手里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笑意:“姑娘,你说你这样,让人怎么舍得移开眼睛?”
小月低着头,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徐颂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本来是想来听曲儿的。可一看见你,我就只想听你说话了。”
小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带着点羞,带着点怯,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徐颂意笑了,扇子一展,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姑娘,你这双眼睛,比那曲儿好听。”
小月的呼吸都乱了。
徐颂意收了扇子,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忽然恢复了正经:“行了,不逗你了。再弹一首吧。”
小月点点头,抱着琵琶坐下。手指搭上弦,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她偷偷看了一眼徐颂意,那位爷正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心跳得更厉害了。
徐颂意在那儿逗着小月,又是扇子挑下巴,又是土味情话,一套一套的。林婉音却没动。她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像个真正的爷。不是那种撩妹的爷,是那种见惯了世面、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爷。
周明在旁边坐着,屁股只敢沾半边凳子,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偷偷看了林婉音一眼。林婉音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姿态,那眼神,比旁边那位还在撩姑娘的“二爷”还像个爷。周明心里纳闷:太太这气派,到底是从哪儿学的?
徐颂意撩完一圈,转身回来,在林婉音旁边坐下,压低声音,眼里全是得意:“林姐,我刚才那段怎么样?”
林婉音竖起大拇指,嘴角压着笑:“影后本后。”
徐颂意得意地笑了,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那是,我可是专业的。”
周明坐在角落里,整个人都是麻的。
他看着徐颂意那把扇子在手里翻飞,一会儿转圈,一会儿展开,一会儿“啪”地合上。那动作,比他在八大胡同见过的那些常客还溜。他看着徐颂意用扇尾挑起小月的下巴,说的那些话……“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天然去雕饰”……一套一套的,比他听过的那些文人墨客还酸。他看着徐颂意压低声音说“我只想听你说话了”,小月脸红的样子,他一个旁观者看了都心跳。
周明的脑子嗡嗡的。
他忍不住开始回忆:这两位祖宗,今天不是头一回来吗?不是第一次逛这种地方吗?不是女扮男装来考察什么娱乐业的吗?那这熟练劲儿,是从哪儿来的?
他想起刚才进门的时候,妈妈拦着,太太二话不说直接塞钱。那气势,比他见过的那些砸钱的阔少还利落。他想起徐颂意撩姑娘的时候,那眼神,那语调,那扇子转的弧度,比那些常年混迹风月场的老手还老手。
周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开始怀疑人生:难道这两位祖宗,上辈子是逛窑子的?不对,她们这辈子也没逛过啊。他想起参座那张脸——参座要是知道,他媳妇逛窑子逛得比他还熟练,会是什么表情?
周明不敢想。他决定把这事烂在肚子里。